更正声明登出来的那天,姜乐是在夜市摊子上看见的。
省报第四版,左下角,巴掌大的一个框。标题是"更正说明",正文两段:第一段说此前刊登的"知名女艺人弃养穷亲"一文经核实存在采访素材失实情况,第二段说记者"沈曼"资质造假,报社已注销其供稿资格,并刊登后续报道予以更正。
旁边就是后续报道,林记者写的。标题是"事实核查:姜乐弃亲事件始末",占了小半个版面。文章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地契、账目、派出所普法、二叔留的纸条,全写了。结尾是姜乐那段相声的节选,原封不动搬上去的,一个字没改。
最后一句:"以上内容为姜乐在专场中的口述,本报未作删改。读者自行判断。"
张大妈拿着报纸跑到摊子前面,"啪"地拍在台面上。
"乐乐!你看!报纸给你正名了!"
"看见了。"
"你怎么不激动?"
"我昨天就知道了。老金提前通知过我。"
"那你应该高兴啊!"
"我高兴着呢。内在高兴。"
张大妈翻了个白眼,举着报纸走了。一边走一边跟隔壁摊的老周说:"看见没?报纸都说了,姜乐没弃养,是她二叔欠她的!"
老周探过头来看了两眼,"嚯,还登了相声段子。这姑娘嘴是真厉害。"
姜乐没搭腔,继续整理台面。快板搁在架上,醒木摆在桌角,话筒架调了调高度。报纸的事她确实早知道了,但知道跟看见印出来的字是两回事。她把摊子支好之后,低头把那份省报折起来,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
上午十点,小芳的电话就打来了。
"姐!退的票全回来了!"
"什么意思?"
"之前退票的那些人,有二十多个打电话说要重新买票!还有几个是新来的,说看了省报的报道想来看你演出。周六的票已经卖完了,下周的也卖了快一半!"
"加场。"
"啊?"
"周六加一场。周日下午也加一场。"
"两场?姐,你撑得住吗?"
"一段八分钟的活儿,连说两场就累了?我以前在文工团一天演四场。"
"行行行,那我赶紧去印票。"
"印的时候把座位号重排,加场的票单独印颜色。原来的是粉色,加场的用黄色。别弄混了。"
小芳挂了电话,姜乐能想象她在那头跑得脚不沾地的样子。
退票变加场。这个反转姜乐预料到了,但没预料到这么快。省报的更正声明加上后续报道,等于替她做了全省范围的广告。比她自己办十场专场都管用。
当天晚上霍铮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姜乐正坐在沙发上数票钱,粉色票根一沓,黄色票根一沓,分得清清楚楚。
"数什么呢?"
"票钱。周六加了一场,下周也加了一场。"
霍铮换了拖鞋走到沙发旁边,看了一眼茶几上两沓票根。
"加场了?"
"嗯。省报那篇报道出来之后,退票的全回来了,还多了不少新的。小芳忙得脚打后脑勺。"
"好事。"
"是好是好,就是累。小芳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让虎哥明天去帮忙卖票。"
霍铮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联播刚开始,播音员的声音填满了客厅。
姜乐把票根数完了,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
"霍铮。"
"嗯。"
"你那天在专场上台说的那句话,比我说一百段相声都管用。"
霍铮的目光没离开电视。"哪句?"
"'她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对的。'这句话。记者比对我说的任何一段都感兴趣。小芳说市日报那个女记者回去写了半版,标题就叫'刑警队长的爱情宣言'。"
"什么宣言?"
"爱情宣言。"
霍铮的耳朵又红了。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天气预报,又换回来。
"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杀伤力最大。你说十句客气话不如一句实话。"
"那以后多说实话。"
"你平时说的也不多。"
"因为我平时也没什么实话好说。"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电视光映着,轮廓很硬,下颌线绷着。耳朵的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耳尖还有一点。
"行了,别装了。你耳朵刚红过。"
"热的。"
"你又来。"
霍铮没接话,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姜乐拿起本子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
"谢谢你那天上台。"
"不用谢。"
"不是谢你帮我说话。是谢你愿意站到台上去。你知道那上面有多亮,你不喜欢亮的地方。"
霍铮没回答。电视里天气预报报到了明天的气温,二十六度,多云。
第二天早上,姜乐去剧场排练。从帆布包里掏快板的时候,手碰到了一张纸片。
纸片很小,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沿不齐。对折了一下,塞在包的夹层缝里,不翻不会发现。
她打开。
两个字。圆珠笔写的,字很硬,笔画很直,一看就不是她写的,也不是小芳写的。
"实话。"
姜乐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
是霍铮的字。她见过他写案卷报告,横平竖直,跟印刷体似的,但"实"字最后一笔捺会往上提一点,这个纸片上的"实"字,捺也提了。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片上,塞进她的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大概是那天晚上她说"你上台那句话比我说一百段管用"之后,也可能是更早。
她把纸片捏在手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片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从作业本上随手撕的,纸面有蓝色横线。
她走回台子前面,从快板包的侧兜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省台报道的简讯。第二页是市日报夜市报道。第三页是省报巾帼标兵名单。第四页是霍铮跨省诈骗案的报道。
她翻到第五页,空白的。
把纸片放在页面中间,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住。"实话"两个字朝上,圆珠笔的蓝色墨迹在白纸上很显眼。
她合上本子,放回侧兜。拉上拉链。
快板从包里掏出来了,在手里磕了两下。竹面温的,捂了一路。她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对着镜子,开始打第一段。
快板声在空荡的排练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排练厅的窗台上搁着一盆吊兰,不知道谁放的,叶子蔫了,耷拉在盆沿外面,叶尖发黄。土是干的,好久没人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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