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赛前一天。
下午三点。太阳斜照进排练厅,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空气分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慢悠悠地转圈。
姜乐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快板,一遍一遍地练《报菜名》的结尾段。嗓子有点干,她喝了一口胖大海水,继续练。
赵铁嘴没来。
往常这个时候,赵铁嘴已经在排练厅里转悠了。他走路慢,步子小,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得紧紧的。他喜欢站在姜乐身后,听她练,听完了挑毛病——"这句气口不对""那段节奏快了""这个包袱抖早了半拍"。
但今天没有。
姜乐练完一段,转头看身后。没人。
她走到后台。赵铁嘴的座位空着。保温杯不在桌上。烟盒不在抽屉里。
"小芳。"她喊了一声。
小芳从侧幕探出头。"姐,赵铁嘴没来。"
"他请假的?"
"没。"小芳摇了摇头,"昨天他还跟我说今天一定要来。说'明天就比赛了,我得再听一遍她的结尾'。"
姜乐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街。街上人来人往。卖豆腐的推车经过,吆喝着"豆腐——热豆腐——"。修鞋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补鞋。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赵铁嘴不在。
下午四点。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不是赵铁嘴。
是钱百万的人。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他站在门口,冲姜乐笑了笑。
"姜老师。"
"你是?"
"钱老板让我来的。"年轻人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这是他的一点心意。"
姜乐没接。
年轻人把纸袋搁在桌上。纸袋很鼓。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现金。红色的。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
"三万。"年轻人说,"钱老板说,只要你跟赵铁嘴说一声,让他明天别上台了。赵铁嘴那边他已经打点好了。明天比赛,赵铁嘴不会去。"
姜乐看着那沓钱。
三万块。她三年工资。
"你回去告诉钱百万。"她说。
"嗯?"
"我说——"姜乐把纸袋推回去,"让他把钱拿回去。"
年轻人愣了一下。
"赵铁嘴是我搭档。我们合作了五年。五年。"姜乐的声音很平,"他要是想走,他自己跟我说。不需要别人来跟我谈条件。"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拿着钱,走吧。"
年轻人拿起纸袋,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排练厅安静了。
姜乐站在原地。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
她坐了下来。
坐在舞台边上。两条腿悬着。脚尖离地半尺。
她开始练。
《报菜名》。从头到尾。贯口。一气呵成。没有搭档。只有她一个人。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火腿,炒羊肉,少嫩烧牛肉,清蒸小鸡,烩银丝燕,蒸鹅肫,清蒸肘子,煨肥鸭,烹鸭脯,糟白鱼,海红,鲎,氽鲤鱼,鲢鱼,焯鲫鱼肉,丹炉鱼,蒸鲫鱼,烹鲜鲤,炖靼鱼,烩鲥鱼,切脍鱼,做酒龟,蒸熊掌,烙猪腰,蒸羊羔,蒸熊掌……"
她越说越快。语速像连珠炮。字字清楚。句句到位。
说到结尾那段,她停了。
嗓子哑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她站起来。走到后台。拿起快板。两块竹片在她手里"啪嗒"响了一声。
她对着空荡荡的排练厅,打了一段快板。
"打竹板,响连天。今天不说段子,不说笑话。今天说一个人——"
她停了。
"一个跟我搭档五年的人。"
她没再说下去。她把快板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晚上。
赵铁嘴来了。
九点。排练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照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铁嘴站在门口。他没进门。他站在阴影里。
"姜乐。"
"嗯。"
"钱老板找你了吗?"
"找了。"
"他给你多少钱?"
"三万。"
赵铁嘴沉默了。
"你答应了吗?"
"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搭档。"
赵铁嘴的喉结动了一下。
"姜乐。"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钱老板开的是五万。"赵铁嘴说,"三倍。我原来的工资是五千。五万。"
"我知道。"
"我家里有孩子。"赵铁嘴的声音更低了,"我儿子要上学。学费。补习费。我——"
"赵铁嘴。"姜乐打断了他。
赵铁嘴停了。
"我不怪你。"她说。
"姜乐——"
"我说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很平,"你养家。我理解。"
"那你——"
"但你会后悔的。"
赵铁嘴没说话。
"比赛明天。"姜乐说,"我一个人上。"
"我——"
"你可以不来。"姜乐说,"但赛后,我们的搭档关系,到此为止。"
赵铁嘴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姜乐站在排练厅里。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声控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她拿起快板。打了三下。
"啪。啪。啪。"
声音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回荡。
然后她放下快板。关了门。走了。
她没看到,她走后十分钟,钱百万在百味楼请客。赵铁嘴坐在主位。桌上摆着茅台。赵铁嘴喝了三杯。脸红了。
钱百万笑着跟他碰杯。
"老赵,明天比赛,你就看着。"钱百万说,"姜乐一个人上台。没搭档。她再厉害,一个人也撑不起来。"
赵铁嘴笑了笑。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嗒。
一下。
像快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