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赛当天,省城文化宫大礼堂。
姜乐到的时候,候场区已经挤了二十多号人。相声组十二组选手,加上各自的搭档、伴儿、跟来帮忙的,把后台走廊堵得跟庙会似的。
赵铁嘴比她来得还早。搪瓷缸子挂在椅子扶手上,茶泡好了,坐在角落里默词。见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来了?"
"来了。"
"第几组?"
"第七组。前面六组,估计一个半小时。"
"够你热身了。走一遍?"
"不用。词在肚子里,走不走都一样。"
赵铁嘴"嗯"了一声,继续默词。
姜乐在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快板。竹板在手里翻了个面,没打,就那么攥着。手心有点汗,她蹭了蹭裤子。
候场区有面镜子,半身镜,上面贴了张皱巴巴的排班表。姜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马尾,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皮。她舔了一下,没用。
小芳不在。今天进不了后台,只能坐观众席。虎哥也不在,留在剧场看摊子。
霍铮来了。
他没说会来。但姜乐知道他会来,因为他昨晚把制服衬衫熨了,挂在衣柜门上。平时他的衬衫都是塞柜子里的,只有要穿的时候才挂出来。
第七组上场前十五分钟,姜乐透过侧幕往观众席扫了一眼。前三排是评委席,五个人坐在长桌后面,桌上摆着矿泉水和评分牌。中间那个头发全白的,是严老。严老。曲艺界的泰斗,七十三了,据说已经五年没在大赛里当过评委,这次是省曲协专门请出山的。
第四排往后是观众。小芳在第五排中间,手里攥着相机。再往后——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有个人穿深色夹克坐着。
姜乐收回视线。
"第七组,姜乐、赵铁生,请上台。"
两人从侧幕出去。灯光打下来,比排练厅亮了三倍。姜乐眯了一下眼,适应了。
台上摆着话筒架和一张桌子。赵铁嘴站逗哏位,姜乐站捧哏位。两人鞠了一躬。
赵铁嘴先开口,进了《看热闹》的正活儿。前四分钟按排练的走,包袱响了两个,观众嘴角牵了牵。赵铁嘴的贯口在第五分钟亮出来,一分二十秒不带喘,字字清楚,台下有人鼓掌。
到第六分钟,姜乐的捧哏该接了。
但她没按原词接。
原词是:"您这位可真够闲的。"然后赵铁嘴接"闲什么闲,我这叫关注社会动态",进入下一翻。
姜乐说了一句原词里没有的话。
"您这位,跟我们家那口子一个德行。"
赵铁嘴愣了半秒。但他干了三十年相声,台上什么意外都见过。他接了一句:"你们家那口子怎么了?"
姜乐没理他,对着观众。
"我们家那口子,刑警队的。一天到晚冷着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台下笑声起来了。赵铁嘴在旁边站着,嘴角抽了一下,配合地往后退半步。
姜乐开始模仿。
她把肩膀端起来,下巴收紧,眉头皱成川字,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观众。脚步放慢,一步一顿,像在丈量每一块地砖。
"他查案就这样。"姜乐压低了嗓门,学霍铮说话的腔调,一字一顿,"说。什么。时候。的事。"
台下笑翻了。前排有个女观众拍着椅子扶手,笑得直弯腰。
赵铁嘴在旁边接:"这是查案呢还是审犯人呢?"
"审犯人也是这个表情。"姜乐换了个角度,假装靠在什么东西上,双手抱胸,"他审犯人的时候,往那一站,一句话不说,就看着你。看了三分钟,犯人自己招了。"
"为什么?"
"因为扛不住那眼神。比审讯灯还亮。"
台下又是一阵笑。
姜乐顿了一下,换了口气。
"有人问我,你老公说过最浪漫的话是什么?"
赵铁嘴接:"什么?"
姜乐又把肩膀端起来,学霍铮的站姿和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今天不加班。"
全场炸了。笑声掌声混在一起,前排评委席有个年轻评委笑得把矿泉水碰翻了,水洒在评分牌上。
姜乐在台上没笑,维持着那个端肩膀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站了三秒,然后"噗"地自己破了功,笑出来了。
赵铁嘴在旁边扶着桌子,笑得快岔气了。但他没忘接词。
"就这?就这是最浪漫的?"
"对。你不知道他说这三个字有多难。比破一个跨省大案还难。"
"那你平时怎么等他的?"
"我就在家包饺子。等他推门进来说'今天不加班',我就知道,今晚的饺子有人吃了。"
台下笑声小了,有人在鼓掌。不是那种哄笑之后的鼓掌,是带着点暖意的。
姜乐收了模仿的姿势,回到捧哏位,跟赵铁嘴走完最后两分钟。结尾包袱响了,两人鞠躬下台。
侧幕里,姜乐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赵铁嘴在旁边喝水,搪瓷缸子碰着牙。
"丫头,你那段不在我词里。"
"临场加的。"
"你临场加的我接住了,算你运气好。"
"赵老师,您接得住任何东西。"
"少拍马屁。"赵铁嘴放下缸子,"但你那段模仿确实有灵气。那个端肩膀的动作,像。"
"像谁?"
"像你男人。我在后台都看见了,最后一排坐着呢。"
姜乐没接话。
赵铁嘴往候场区走了两步,忽然停了。候场区的角落里有面小电视,连着台上的摄像机,直播舞台画面。下一组选手正在候场,赵铁嘴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姜乐跟过去。"怎么了?"
赵铁嘴没说话。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扭头往椅子上坐。搪瓷缸子拎起来灌了一口茶,茶水从缸沿溢出来,滴在裤子上。
"赵老师?"
"没事。等着看分吧。"
姜乐看了看屏幕。下一组选手上台了,一男一女,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旗袍。标准的茶馆路子,开口就是《论捧逗》。
她没看出赵铁嘴脸色发绿的原因。
但赵铁嘴知道。那组选手的逗哏,上周在老蜀坊跟刘永富吃过饭。
台上评委席上,严老拿起了评分牌。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了张纸条过来,严老看了一眼,搁下了。
然后严老做了一件五年来没在公开场合做过的事。
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嘴角的弧度往下拉了两厘米的笑。他旁边的年轻评委看见了,神色微变,凑过去小声问:"严老,您笑什么?"
严老把评分牌翻过来。分数朝外。
9.3。
全场最高分。
严老放下牌子,跟旁边的省曲协负责人说了句话。负责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后台的电视屏幕上,镜头切到了评委席。严老的笑脸占了大半个画面,一闪而过。
赵铁嘴看见了。他的手在搪瓷缸子上停了一下,缸子歪了,茶水又溢出来一滴。
姜乐没看见严老笑。她在后台对着镜子补妆,嘴唇上的干皮撕掉了,渗了点血,她拿粉饼按了按。
镜子旁边贴着一张旧排班表,排班表的边角卷了,用图钉钉在墙上。图钉锈了,铁帽发绿,钉在纸面上的位置偏了一点,把"第七组"的"七"字戳了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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