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的时候,后台炸了锅。
相声组十二组选手,姜乐和赵铁嘴排第二。第一是那组穿西装旗袍的,9.35。姜乐9.3,差0.05。
赵铁嘴看完成绩单,搪瓷缸子"咚"地搁在椅子上。
"0.05。"
"赵老师,第二够进决赛了。"
"我知道够。但0.05差在哪儿了?"
"可能在临场加的那段。"
"你那段是全场最好的部分。"赵铁嘴的语气硬邦邦的,"第一那个,活儿不如你,包袱不如你,贯口更不用提。9.35凭什么?"
姜乐没接话。她心里有数,但说不出口。
赵铁嘴拎起缸子站起来。"行了,不说了。决赛见。"
"赵老师,您先别走。"
"怎么了?"
"等一下。我想看看严老的打分明细。"
"明细不公开。"
"我去问问。"
姜乐出了后台,走到评委席旁边的休息室门口。工作人员拦了她。
"评委休息中,不接受选手拜访。"
"我不拜访,就问一件事。严老给我打了多少分?"
"不公开。"
姜乐站在门口没走。等了大概五分钟,门从里面开了。
出来的不是工作人员,是严老。
七十三岁,头发全白,穿了件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背微微驼。手里拄着根拐杖,不是装饰用的,是实木的,拐杖头磨得发亮。
他看见姜乐站在门口,停了一步。
"你叫什么?"
"姜乐。"
"姜乐。好名字。"严老看了她两秒,"台上那段模仿,你模仿的是谁?"
"我爱人。他是刑警队的。"
"不是问那个人是谁。是问你模仿的路子跟谁学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严老的眉毛抬了一下。
"是。"
"你的捧哏是赵铁生教的?"
"算是。赵老师指点过,但没正式拜师。"
"那你的逗哏呢?你的贯口呢?谁教的?"
姜乐沉默了一秒。"偷学的。"
"偷谁的?"
"文工团的时候,偷听老演员排练。他们排一遍,我在幕布后面记一遍。回去自己练。"
"文工团?哪个文工团?"
"省文联下属的,三年前解散了。"
严老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文工团解散之后呢?"
"解散之后我去夜市摆摊。支个摊子说相声,一张嘴一副快板。后来攒了钱租了个小剧场,二十平米,五排椅子。"
"夜市摆摊说相声?"
"是。"
严老没说话。他看着姜乐,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是打量,是看一个人。
"丫头,你有师父吗?"
"没有。"
"没有师父,你的贯口气口是自己悟的?"
"自己悟的。悟错了您多包涵。"
"没悟错。"严老的声音很轻,"你的气口跟我的一个学生很像。那个学生二十年前去世了。"
姜乐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严老转过身,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评委室门开着,别关。"
然后他回头看着姜乐。
"你愿不愿意叫我一声师父?"
走廊里安静了。工作人员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远处后台传来其他选手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
姜乐的喉咙动了一下。
"严老师,我——"
"别叫老师。叫师父。"
"我配吗?"
"配不配我说了算。你说愿不愿意。"
姜乐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把那股热压回去了。
然后她跪下了。
膝盖磕在文化宫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咚"地一声,很实。不是花架子那种半跪,是真跪,两个膝盖都着了地。
"师父。"
严老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手不大,骨节粗,指腹有老茧。他把手放在姜乐头顶,拍了一下。
"起来。"
姜乐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裤子在膝盖的位置留了两个灰印子。
"师父,我——"
"别说谢。拜师不是谢我,是认门。从今天起你是我严修文的徒弟,曲艺这碗饭,你名正言顺地吃。"
"是。"
"你的路子是野路子,基本功有但不够细。贯口气口像归像,但第三翻的收法不对,太急。决赛之前来我家三趟,我给你抠。"
"好。"
"还有,你那个模仿。"严老的嘴角动了一下,"以后别在比赛里用。"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天赋,不是技巧。天赋用一次少一次,技巧用一次熟一次。比赛比的是技巧,不是天赋。"
姜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了。"
严老拄着拐往走廊尽头走了。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节奏很稳。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
"师父?"
"我给你打的分是9.5。总分被拉低了,有人打了8.8。"
"谁打的8.8?"
严老没回答。拐杖继续"笃笃笃"地响,直到拐进了休息室。
姜乐站在走廊里,膝盖上的灰印子还在。她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
8.8。五个评委,四个打了9分以上,有一个打了8.8。9.5加8.8一平均,就被拉下来了。0.05的差距,就差在这个8.8上。
谁打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评委席上除了严老,还有省曲协的一个副主席,两个大学教授,一个茶馆老板。
茶馆老板。
姜乐没往深了想。她回了后台,赵铁嘴还坐在椅子上。
"刚才去干什么了?"
"拜师了。"
"拜谁?"
"严老。"
赵铁嘴的搪瓷缸子"哐"地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缸子滚了半圈,停在椅子腿旁边。
"你说什么?"
"严修文。严老。我刚才在走廊里给他跪了,叫了师父。"
赵铁嘴弯腰捡搪瓷缸子,手抖了一下。缸子捡起来,他攥着没放。
"丫头,你知道严修文是谁吗?"
"曲艺泰斗。"
"泰斗?他是活字典。全国说贯口能排进前三的,他是其中一个。他收的徒弟,活着的就两个,一个在天津,一个在北京。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
"第三个。"赵铁嘴的声音有点发干,"你要是早告诉我你能拜严修文,我还用给你搭档?你自己往台上一站,评委席全得给你低头。"
"赵老师,搭档是搭档,师父是师父。一码归一码。决赛您还跟我上。"
赵铁嘴看了她两秒。"行。"
这时候文化宫二楼,靠走廊的那个包厢里,钱百万把茶杯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茶杯是紫砂的,碰在红木桌面上,"咣"一声闷响。茶水溅出来,泼在桌面的文件上。文件旁边坐着一个人——刘永富。
"拜师了?"钱百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着。
"刚拜的。严修文在走廊里收的,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刘永富的声音很小心。
"严修文五年没收徒了,偏偏这时候收她?"
"严老看了她的表演,说有灵气。"
"灵气。"钱百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嚼了颗石子。
"钱总,现在怎么办?严修文收她做了徒弟,等于曲艺界给她背书了。以后动她,得掂量掂量。"
钱百万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杯子续水,水倒得很慢,壶嘴对着杯沿,一线水流。杯子满了,他放下壶,看着水面上的茶叶梗转了两圈。
"决赛什么时候?"
"七月初。"
"评委席上还有谁?"
"省曲协副主席、两个大学教授,还有一个茶馆老板。"
"茶馆老板叫什么?"
"马德海。东城区那个德海茶馆的。"
钱百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马德海欠我一个人情。"
刘永富没接话。
包厢外面走廊的窗户半开着,能听见一楼大厅传来的声音。选手在散场,脚步声混着说话声,乱哄哄的。
钱百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两下没顶出来。
二楼楼梯拐角处,严老拄着拐正往楼下走。他的拐杖每落一级台阶,就"笃"地响一下。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
走廊尽头,钱百万包厢的门刚关上。
严老收回目光,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写着五个评委的打分明细。姜乐那栏,他写的是9.5。旁边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扣0.1分,怕你骄傲。"
实际打的是9.4。总分被8.8拉下来之后,显示成9.3。他多扣的那0.1,是为了不让姜乐拿第一。
拿第一容易飘。飘了就听不进去话。听不进去话,就白收这个徒弟了。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拐杖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楼大厅的地砖上有个裂缝,拐杖尖正好卡在裂缝里,他用力拔了一下才拔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