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在七月六号，省城文化宫大礼堂。
姜乐到的时候，候场区的气氛跟预赛完全不一样。灯光调过了，台下多了两排座椅，贴着"嘉宾席"的标签。省曲协的人来了六个，省电视台来了一个摄像组，机器架在第五排中间。
赵铁嘴坐在角落里，搪瓷缸子没拎。
姜乐注意到了。赵铁嘴的搪瓷缸子从来没离过手，上台不带，候场一定带着。今天没带。
"赵老师，您杯子呢？"
"落茶馆了。"
"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
赵铁嘴的声音比平时干。姜乐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有点灰，不是那种没洗的灰，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灰。眼皮耷拉着，嘴角的竖纹比平时深。
"赵老师，昨晚没睡好？"
"岁数大了，觉少。"
姜乐没再问。她把快板包搁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快板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决赛的段子改了。预赛用的是《看热闹》，决赛赵铁嘴说换个路子，演《夫妻轶事》。姜乐不同意，她说用新段子，叫《我的刑警老公》。
赵铁嘴当时皱了眉。"这是单口的路子。"
"咱俩上，但以我为主。您给我垫话搭桥，主体我来。"
"你要一个人撑八分钟？"
"我撑得住。"
赵铁嘴看了她半天。"行。你写。"
段子写了三天，严老在家给她抠了两遍。严老改了四处气口，删了一段多余的铺垫，把结尾的包袱从三翻减成两翻，说"少即是多"。姜乐改完，严老看了一遍，点了头。
"可以了。决赛就这么上。"
"师父，不练模仿了？"
"不练。天赋别在比赛里用。"
"那我用什么？"
"用你的嘴。你的嘴比你以为的好使。"
决赛上场顺序抽签，姜乐抽到第九组，倒数第四。前面八组走完，一个半小时。
赵铁嘴在候场区坐了一个半小时，一口水没喝。姜乐中间给他递了两次，他都摇头。
第九组，上台。
灯光打下来。姜乐站在逗哏位——这次她站逗哏，赵铁嘴站捧哏。这是两人排练时商量好的，这段子以她为主。
赵铁嘴鞠躬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很轻，观众看不见，但姜乐看见了。
开场前三分钟顺利。姜乐进的活儿是"我老公是刑警队的，回家跟审犯人似的"。包袱响了，台下笑了。赵铁嘴的捧哏接得也算稳，虽然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观众听不出来。
第四分钟开始出问题。
姜乐说"他加班回来，我说你吃了吗，他说嗯。我说吃的什么，他说饭。我说什么饭，他说就是饭"。这段是铺垫，后面接三翻。赵铁嘴该接"你问他跟问犯人似的"，但他接成了"你问他他也不说"。
词错了。意思差不多，但节奏断了。姜乐的气口卡在"犯人似的"后面的停顿上，赵铁嘴没给那个停顿，直接把话堵死了。
姜乐愣了半秒，没接他的词，绕了一圈把节奏拉回来。但观众已经感觉到了，笑声比前面短了两拍。
第五分钟又出了一次。赵铁嘴把"他说今天不加班"接成了"他说今天不去了"。词不对，姜乐没法接，只能硬掰。她加了一句"去哪儿啊他一天到晚不着家"，把话头拐了回来。但这句不在词里，是临场救的。
赵铁嘴的脸开始发白。
第六分钟，第三次出错。这回不是词的问题，是他忘词了。姜乐说"你知道刑警队最怕什么吗"，赵铁嘴该接"怕什么"，但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空了一秒。
一秒在台上很长。
姜乐没等他。她直接自己接了下去。"怕不加班。不加班就得回家，回家就得面对媳妇。"
台下笑了。赵铁嘴的空档被她一个包袱盖过去了。
后面两分钟姜乐一个人扛。赵铁嘴站在捧哏位，嘴动着，声音很小，像在默词。偶尔接一句"是吗""真的假的"，声音虚得像蚊子。
最后三十秒，姜乐收尾。"我老公说了，全城最危险的不是犯罪分子，是下班回家不知道晚饭吃什么的男人。"
台下笑声掌声一起来了。姜乐鞠躬，赵铁嘴鞠躬。两人下台。
侧幕里，赵铁嘴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赵老师。"
"别说话。"
"您——"
"我说别说话。"
赵铁嘴闭着眼，后脑勺靠在墙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绷不住的那种。
姜乐没再说。她站在旁边等了一分钟。
赵铁嘴睁开眼。"丫头，对不起。"
"赵老师——"
"我老了。记不住词了。你别安慰我。"
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五十三岁的老头，说了三十年相声，台上没忘过一个字。今天忘三个。
"赵老师，您不是记不住词。"
赵铁嘴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您心不在台上。"
赵铁嘴把头偏向一边。喉结滚了一下。
"丫头，有些事——"
"您不用跟我说。决赛演完了，分还没出。走，看分去。"
两人回到候场区。小电视上还在转播，下一组已经上台了。姜乐没看电视，她在等评委举牌。
五分钟后，工作人员把评分表贴在了候场区的公告栏上。
姜乐，9.42。
五个评委的分。省曲协副主席9.2，大学教授甲9.3，大学教授乙9.4，茶馆老板马德海8.8，严修文9.9。
9.9。
候场区炸了。有人在低声议论，"9.9？严老从来没给过这么高""那个8.8是谁打的，差太多了吧"。
姜乐看着那个9.9，又看了看8.8。
马德海。又是马德海。
但9.9把8.8拉上来了。五个分加起来除以五，9.42。比预赛高了0.12。
工作人员又贴了一张纸。决赛排名。
相声组第一名：姜乐、赵铁生。9.42。
第二名：9.18。
姜乐盯着排名表看了三秒。第一名。她赢了。
旁边有人拍她的肩膀。是省曲协的一个工作人员，戴眼镜的年轻人。
"姜老师，恭喜。严老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9.9里面扣了你0.1，怕你骄傲。实际想打10。"
姜乐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吸了口气。
"还有，严老说让你明天去他家，继续抠活儿。他说你的贯口第三翻还是急。"
"知道了。谢谢。"
工作人员走了。姜乐站在公告栏前，旁边选手来来往往，有人恭喜她，她点头应了。
赵铁嘴不在候场区。
姜乐找了一圈，在文化宫后门找到了他。他蹲在台阶上，搪瓷缸子搁在脚边，空的。烟掐了半根，没点着，夹在手指间。
"赵老师。"
赵铁嘴没抬头。
"第一名。咱赢了。"
"你赢了。"赵铁嘴的声音很轻，"不是我赢了。"
"咱俩上的，算咱俩的。"
"今天台上，我没帮上你。我拖了你的后腿。"
姜乐蹲下来，跟他平视。"赵老师，您今天为什么出错，我不问。但您记住一件事，这段子是咱俩的，奖也是咱俩的。"
赵铁嘴的嘴抖了一下。他把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
"丫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行。明天排练厅见？"
赵铁嘴没回答。他拎起搪瓷缸子，往巷子深处走了。
第二天姜乐去剧场排练，赵铁嘴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虎哥从外面跑进来。
"姐，赵老师托人带话了。"
"什么话？"
"让我跟你转告一句话。"
"说。"
虎哥挠了挠头。"他说——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姜乐把快板搁在台面上。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让那个带话的人说，其他的，等他想好了当面跟你说。"
姜乐看着快板。竹面上的漆磨得发亮，那道细裂纹还在，没变长也没变深。
她拿起快板，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姜乐"两个字，"乐"字那一撇的拐弯处积了一点灰，她用指甲盖刮了刮，灰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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