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下午三点送到剧场的。
不是邮递员送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开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剧场门口。小芳去开门,他递上一个信封,说"沈总请姜乐老师收",转身就走了。
小芳把信封拿进来。象牙白的硬卡纸,烫金边,摸着有分量。封口贴了个金色封贴,上面压着个"沈"字。
姜乐拆开。
里面一张请柬,一张名片。请柬上印着:
"诚邀姜乐女士出席省城商界联谊酒会
时间:七月二十日 晚七点
地点:锦华大酒店 三楼宴会厅
主办方:省城通达贸易发展有限公司 沈大发"
名片是沈大发的。正面"沈大发"三个字,下面"省城通达贸易发展有限公司 总经理"。背面手机号。
小芳凑过来看。"沈大发?就是汇三千块那个?"
"嗯。"
"他请你参加酒会?你又不是做生意的。"
"他不是请我做生意。"
"那请什么?"
姜乐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圆珠笔,字很大,笔画粗:"姜老师夺冠可喜可贺,特备薄酒,望赏光。"
"他开始出第二招了。"
"第二招?第一招是三千块?"
"对。三千块是试水,看我会不会收。我收了,没退。他就知道我不怕事,但也没翻脸。现在第二步,请我吃饭。"
"去不去?"
"去。"
"姐!"
"不去,他还会找别的办法。来了就接,看他想干什么。"
小芳急了。"那酒会上全是老板,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
小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知道姜乐一旦决定了,劝不动。
姜乐把请柬和名片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当天晚上跟霍铮说了。
霍铮正在阳台上抽烟。七月的天热,他穿了个背心,靠在栏杆上,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沈大发请我参加酒会。后天晚上。"
霍铮的烟停在嘴边。
"你去?"
"去。"
他把烟掐了,烟头按进阳台上的铁罐头盒里。罐头盒里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了,堆成一团。
"危险。"
"哪里危险?"
"沈大发这个人不简单。去年扫黑查他的时候,表面干干净净,但通达贸易的下游客户里有三家挂靠在别人名下,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不是查不出来,是查到一半被人挡了。"
"谁挡的?"
"不知道。但能挡得住的人,级别不低。"
"那你还让我去?"
"我没让你去。我说危险。"
"你哪次出警不危险?"
霍铮回头看她。阳台的光暗,只有客厅透出来的灯照着他的半边脸。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面对的是嫌疑人,我面对的是请我吃饭的老板。你拿枪我拿快板,谁的处境更危险?"
"你拿快板挡不了子弹。"
"他请我吃饭又不是请我吃枪子儿。"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憋住了的动。
"你要去,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穿带兜的衣服,手机放兜里,全程开着。"
"行。"
"第二,到了之后给我发个定位。酒会中间发一次消息,哪怕一个标点都行。"
"行。"
"第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你不出来,我进去。"
"你怎么进去?你又没被邀请。"
"我是刑警队长。锦华大酒店辖区归我管。"
姜乐看着他。"你这是公权私用。"
"保护家属不算。"
"那你要是被投诉呢?"
"你先活着,我再说投诉的事。"
姜乐没再说话。她伸手把他铁罐头盒里的烟灰弹了弹,灰飘下去,落在三楼邻居晾的被单上。
七月二十号,晚上六点半。
霍铮穿了便服。灰色polo衫,黑色长裤,运动鞋。没戴手表,没带腰包,身上看着不像刑警,像个送老婆上班的丈夫。
桑塔纳停在锦华大酒店斜对面。酒店门口停了一排车,有奥迪有皇冠有桑塔纳,还有两辆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进口车。大堂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笑容标准,妆化得厚。
姜乐从副驾驶下来。她穿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半袖,领口扣到第二颗。裙子是去年在百货商场打折时买的,八十块,平时压在柜底没穿过。脚上换了双黑色皮鞋,小芳的,大半码,走起来有点晃。
"鞋不合脚。"霍铮在车里说。
"凑合。"
"别扭了跑不动。"
"谁要跑?"
霍铮没再说话。他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姜乐弯腰,隔着车窗看他。"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她转身往酒店走。走了三步,回头。
"霍铮。"
"嗯。"
"谢谢你送我。"
"别说谢。发定位。"
她走了。皮鞋踩在酒店门口的红地毯上,"嗒嗒嗒",节奏不太稳,左脚比右脚响一点。大半码的鞋,脚跟在鞋里打滑。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影。电梯间有服务生,问她去几楼,她说三楼宴会厅。
三楼走廊铺了红地毯,两边摆着一人高的绿植。宴会厅门口立着个牌子,写着"省城商界联谊酒会"。两个穿马甲的服务生站在门口,其中一个递给她一杯香槟。
"姜乐女士?"
"是。"
"沈总在里面等您了。请。"
服务生推开门。
宴会厅很大,至少三百平。十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鲜花和果盘。角落里有个小舞台,架着话筒和音响。人已经来了四五十个,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手里端着高脚杯。
沈大发站在最前面那张桌子旁边。
姜乐认出他了。五十六岁,中等个头,微胖,头发梳得很整齐,三七分,发胶打得多,亮得反光。穿了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脸圆,下巴有两层,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见姜乐,迎了上来。
"姜老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他伸出手。
姜乐握了上去。
沈大发的手很冷。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手指粗短,掌心有硬茧,指节粗大,像攥过太多重东西的手。
七月的天气,三十七度,他的手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沈总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姜老师请坐请坐,今晚的菜都是我特意安排的,您尝尝。"
他拉着姜乐往主桌走,手搭在她小臂上,力度不大但很准,像牵牲口。
姜乐没甩开。她跟他走了两步,借着举杯的动作把胳膊抽了回来。
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霍铮发的:定位收到。
她没回,只删了消息。
沈大发的主桌坐了八个人。姜乐被安排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姓王,做水产的。对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都差不多——笑眯眯的,但眼睛不笑。
沈大发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贵客。省曲艺大赛冠军,姜乐姜老师!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姜乐站起来点了点头,坐下了。
"姜老师不仅相声说得好,人也好。有才有貌有骨气,我沈大发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人。来,敬姜老师一杯!"
酒杯碰过来。姜乐抿了一口,没喝完。
沈大发坐下来,侧过身,凑近她。
"姜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总说。"
"我想请你去外地演出。"
"外地?"
"我在这边有几个朋友,在沿海那边做生意。他们听说我认识你了,特别想请你去说几场。包吃包住包路费,一场——"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粗短的手指张开。
"这个数。"
姜乐看着他的手。五百。
"一场五百,去五场,两千五。来回机票我出,住酒店我安排。怎么样?"
他的手还举着,掌心朝上。那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戒指圈口有点松,随着手指动作往下滑了半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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