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进行到第二轮上菜的时候,姜乐已经把桌上的十几个人摸了个大概。
沈大发是核心。其他人围着他转,说话都先看他一眼。主桌那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李,都叫沈大发"沈哥"。水产王胖子嗓门最大,酒量最好,三杯白酒下去脸不红。旁边坐着一个瘦高个,不怎么说话,自始至终没碰酒杯,只喝水。沈大发叫他"阿坤"。
阿坤三十出头,平头,脸瘦,颧骨高,眼窝深。穿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他不怎么跟人寒暄,但沈大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听,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像在数人。
第二轮上的是清蒸石斑鱼。服务生给每个人分了盘,鱼皮上的酱汁淋得很匀。
沈大发筷子一指。"姜老师,尝尝。这鱼从沿海空运过来的,新鲜。"
姜乐夹了一块,吃了。
"好吃。"
"好吃就好。以后去沿海演出,天天吃这个。"
"沈总,外地演出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五百一场,比你在剧场说十场挣得都多。"
"钱是不错,但我有剧场,走不开。"
"剧场交给下面人管嘛。你那个小芳,挺能干的。"
姜乐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知道小芳的名字。
"沈总对我挺了解。"
"了解谈不上。姜老师是名人了,省报都登过。你身边的人,打听打听就知道。"
沈大发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肚。筷子是银色的,长筷,头有点尖。夹鱼的时候很稳,没抖。
阿坤坐在斜对面,一直在吃菜,不说话。他夹菜的动作很快,筷子碰碗的频率比别人高一倍,但每次夹的量少。吃相不差,就是快。
姜乐注意到他的左手腕。
黑色衬衫袖子挽上去之后,左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皮肤。皮肤上有个纹身,不大,大概两厘米见方。纹的是一条蛇,蛇身盘成一个圈,蛇头咬着蛇尾。线条粗,颜色深蓝,像是旧纹身,纹了好几年了,边缘有点晕开。
阿坤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放下筷子,把左手的袖子拉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整理衣服。但他的眼睛看了姜乐一秒。
那一秒不长。姜乐低头喝汤,没再看。
第三轮上菜的时候,沈大发又提了演出的事。
"姜老师,沿海那边的朋友确实很期待。他们那边有个商会,每月搞一次文化活动,缺的就是曲艺类的节目。你去说三场,剩下的时间可以玩,当旅游了。"
"沈总的朋友是什么商会?"
"沿海商贸联谊会。做进出口的。"
"进出口?做什么进出口?"
"建材、五金、化工原料,什么都做。"
"化工原料?"
"嗯。他们有个仓库在港口旁边,规模不小。"
姜乐把勺子放在碗里。碗沿上沾了点汤渍,她用餐巾擦了擦。
"沈总,我有个问题。"
"你说。"
"您做建材的,跟做化工原料的商会,是怎么认识的?"
沈大发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做生意嘛,认识的。这个介绍那个,那个介绍这个。"
"那三千块钱也是做生意?"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大发的笑没变。"姜老师记性好。那三千块是祝贺你夺冠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钱我收了,记在账上了。"
"记账?"沈大发的眼睛眯了一下,"姜老师这么认真?"
"习惯了。剧场的账,一笔一笔都记。"
"好好好,记账也好。"沈大发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姜乐端杯跟他碰了一下。这次她只沾了嘴唇。
酒会散场的时候,沈大发送她到电梯口。
"姜老师,演出的事不急。你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沈总款待。"
"别客气。下次有机会再聚。"
他伸出手。姜乐握了一下。还是冷,比刚才更冷。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沈大发站在走廊里,笑眯眯地朝她挥手。阿坤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挥手,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的袖子拉得整整齐齐。
出了酒店大门,左边拐角处停着桑塔纳。霍铮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烟味从缝里飘出来。
姜乐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着,凉风从出风口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怎么样?"
"两个小时不到,你急什么。"
"一个半小时四十分钟。"霍铮掐了烟,"他说什么了?"
"请我去沿海演出。一场五百,包吃包住。"
"去干什么?"
"说是商会文化活动。做进出口的。建材五金化工原料。"
"化工原料。"霍铮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姜乐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在酒会期间用手机打了几个字,假装看消息。"他身边有个人,叫阿坤。三十出头,平头,不说话。"
"然后呢?"
"他左手腕上有纹身。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围成一圈。深蓝色的,旧纹身。"
霍铮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你说什么?"
"蛇咬尾,圆形纹身,左手腕内侧。"
车里安静了。空调的风声变得很明显,"呼呼"地吹着。
"你确定?"
"确定。他发现我看了,把袖子拉下来了。"
霍铮把车打着火,挂了挡,没踩油门。发动机怠速转着,车身微微震。
"那个纹身,是什么?"姜乐问。
"衔尾蛇。"
"什么意思?"
"蛇头咬蛇尾,圆环形状。这是南边一个贩毒团伙的标志。"
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这个团伙叫'环'。活跃在沿海港口城市,主要走化工原料的渠道运货。他们的仓库大多在港口附近,用化工原料做掩护。"
"沈大发说他的朋友有仓库在港口旁边。"
"我知道。"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晚做得对。拒绝了就对了。"
"我还没完全拒绝。我说考虑考虑。"
"为什么?"
"完全拒绝他会换路子。留个口子,他还会来找我。来了,我就能多看到一点。"
霍铮看了她一眼。车里暗,只有仪表盘的绿光照着他的半边脸。
"你是在钓鱼。"
"我是在说相声。说相声的最会吊着观众,不把包袱一次抖完。"
霍铮没接话。他踩了油门,桑塔纳从锦华酒店门口开出去,汇入晚上的车流。
车开了两分钟,姜乐说了一句。
"霍铮。"
"嗯。"
"沈大发的手很冷。三十七度的天,他的手像冰的。"
"可能体寒。"
"不是体寒。做建材的人手不会那么冷。常年搬砖搬钢材的人,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说明他不搬东西。他让别人搬。"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去沿海演出。包吃包住。住酒店,他安排。"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不是请我演出。他是请我去那个仓库。"
霍铮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关节发白,跟刚才在停车场等她时一样。
桑塔纳在红绿灯前停下了。路灯的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了一道横线。线正好切过油表的指针,指针在"半箱"的位置微微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