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演出是第二天晚上七点。
下午阿坤带她去食堂吃饭,席间聊了几句。姜乐问演出时候谁来听,阿坤说商会的朋友,加上附近几个做生意的,凑个四五十人。
"有没有记者?"
"没有。内部活动。"
"好。没记者我放得开。"
吃完饭姜乐回房间换衣服。白衬衫,马尾,快板别在腰间。她对着镜子看了一遍,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系紧。
六点半,她下楼去二楼会议室。椅子已经坐了大半,四十多人。前排坐着老钱、大刘、张哥。阿坤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腿翘着,手搁在扶手上。
姜乐上台之前扫了一眼出口。会议室有两个门,正门和侧门。正门对着楼梯,侧门通向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有个窗户。窗户开着一半,外面是三楼客房的阳台。
她站在话筒前,磕了一下快板。
"各位,今天不演新活儿,演个老的。《报菜名》。大家听个乐呵。"
快板响了。
"嘁咯嘁咯嘁咯嘁——"
"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贯口起来了。她的嘴皮子练了一个半月,加上严老抠过两遍气口,每个字都清楚,每个音都落地。观众开始鼓掌。
但没人注意到,她在报菜名的时候,加了几个原版里没有的菜。
"蒸羊羔"之后,她接的不是"蒸熊掌",而是停了半拍,重念了一遍:"蒸——蒸字路。"
声音含混,混在贯口的节奏里,听上去像口齿不清。但"蒸字路"三个字咬得很准。
接着"蒸熊掌",她把"掌"字拖长了一拍:"蒸熊掌——熊家巷。"
然后"蒸鹿尾儿","尾儿"后面加了个气口:"蒸鹿尾儿——鹿鸣村三号院。"
三个地名,全藏在《报菜名》的贯口里。蒸字路、熊家巷、鹿鸣村三号院。
从"蒸"到"三号院",前后不到四秒。四秒塞在两分半的贯口里,像一粒沙子掉进沙堆。
观众没听出来。他们听到的是一连串菜名,节奏快得像机关枪。有人跟着数,有人跟着笑,有人听饿了。
阿坤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手机。
姜乐的嘴继续转。后面一百多个菜名一个没漏,贯口走完,台下鼓掌。她鞠了个躬,下了台。
阿坤走过来。"姜老师,功夫不错。"
"老段子了,背了十年。"
"好吃好喝好住,你这趟没白来。"
"还行。"
"明天下午第二场,换个新活儿行不行?他们想听你比赛那段。"
"《我的刑警老公》?"姜乐顿了一下,"这段子我不在外地演。"
"为什么?"
"离了婚了,说这段不合适。"
阿坤又"嗤"了一声。"行,那你随便来。"
他走了。姜乐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没拿手机。手机不能用了——下午她注意到,房间里的电话机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黑盒,磁吸的,贴在电话机底部。她不确定是不是窃听器,但她不能冒险。
她得用别的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然后她想起来了。
霍铮说过,他会来。
她说"每天八点前回酒店",霍铮问过"演出地点在哪",她当时没知道,但到了之后发现——这个商贸联谊中心,离沿海市公安局城北派出所不到三公里。
三公里。如果霍铮来了,他不会进会所,但他会出现在附近。
演出的时候,她从侧门窗户看了一眼外面。三楼客房的阳台上,有个人站了一秒钟。
灰色polo衫。
她不确定是不是霍铮。但那个站姿——肩膀端着,双手抱胸,下颌收紧——她模仿过一百遍,不会认错。
所以她在台上加了那三句。
蒸字路。熊家巷。鹿鸣村三号院。
如果霍铮在阳台上,隔着窗户,能听见会议室的话筒声。
如果他听见了,他会记下来。
如果他记下来了他会查。
当天晚上十一点,沿海城北方向传来一阵警笛声。
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警笛声从远到近,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远了。
姜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没起来,没去窗前看。天花板上那个水渍还在,发黄的,像一片叶子。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
她从行李袋侧兜里摸出来,打开。霍铮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字。
"货查到了。蒸字路熊家巷鹿鸣村三号院。二号仓库。一百二十公斤。你明天照常演出。别慌。"
一百二十公斤。
姜乐把手机塞回去,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她躺了一晚上没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句贯口。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谁也没听出来。阿坤没听出来,老钱没听出来,张哥没听出来。他们听见的是菜名,不是地址。
第二天上午,阿坤来叫她吃饭。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圈发青,像一夜没睡。
"昨晚城北那边出了点事,商会的朋友在处理。姜老师没听见警笛吧?"
"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那就好。今天下午第二场,两点钟。"
"行。"
吃完饭姜乐回房间,给霍铮发了最后一个消息:三个点。
三个点。可以收网。
下午两点,第二场演出。姜乐站在台上,说了段《大保镖》。观众笑了几次,鼓了几次掌。阿坤坐在最后一排,这次没看手机,一直盯着台上。
演出结束,阿坤鼓了掌。
"姜老师,真有你的。《大保镖》这活儿全省没几个人能拿下来。"
"老活儿,手熟。"
"明天还有三场,后面排满了。"
"好。"
阿坤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姜老师,你那个前夫,真离了?"
"离了。"
"他不会找过来吧?"
"他找过来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的犯人。"
阿坤笑了一声。"也是。"
他走了。姜乐站在台上,把快板收进包里。她拉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包内侧口袋里的笔记本。本子硬邦邦的,角被压卷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阿坤被抓了。
沿海市公安局联合省厅禁毒总队,突击了蒸字路熊家巷鹿鸣村三号院二号仓库,查获冰毒一百二十公斤。现场抓获六人,包括张哥和大刘。阿坤在会所三楼被带走的,当时他还在睡觉。
姜乐是凌晨三点被霍铮从房间里接走的。她没带行李,只拿了快板包和手机。
出了会所大门,外面停了三辆警车,闪着灯,红蓝光照在墙上。霍铮站在门口,便服,没穿警服。他看见她出来,没说话,拉开车门让她上了后座。
车开出去五分钟,姜乐才开口。
"阿坤呢?"
"带走了。"
"他知道是我?"
"不知道。突击的时候他在睡觉。搜身的时候身上只有手机和一包烟。"
"他手腕上的纹身呢?"
"拍了照。跟'环'的标志一致。"
姜乐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车在走,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去,光打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姜乐。"
"嗯。"
"报菜名那段,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上台前五分钟。"
"五分钟?"
"我原本想用别的段子,但《报菜名》贯口最快,最容易藏字。换成别的,节奏不对,阿坤会听出来。"
霍铮没说话。
"你当时在阳台上?"
"在。三楼客房的阳台。翻窗户过去的。"
"你听到了?"
"听到了。蒸字路,熊家巷,鹿鸣村三号院。三遍。"
"我说了三遍?"
"你说了一遍,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车拐了个弯,上了高速。省城方向的路牌从头顶掠过,绿底白字,反光灯照着,"省城 287km"的数字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
姜乐从快板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记的那页。字迹潦草,"一百二十公斤"那个"公"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写到纸边上了,墨迹在纸沿留了个小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