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被抓后的第三天，沈大发被带走了。
不是省城刑警队带的，是沿海市公安局禁毒总队联合省厅，直接去通达贸易公司抓的人。姜乐是从霍铮嘴里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晚上霍铮回来得比平时晚，快十一点了。进门的时候姜乐在客厅改段子，桌上摊着稿纸。
"沈大发抓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在办公室带走的。跟他一起带走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通达的财务，一个是仓库主管。"
"什么罪名？"
"涉嫌贩卖毒品、洗钱。阿坤的口供咬出来的。阿坤交代了'环'的供货链，沈大发是中间环节——负责在省城接货、分销，用通达贸易的建材渠道走货。化工原料的仓库是掩护，实际存放的是冰毒。"
"一百二十公斤。"
"加上阿坤交代的之前几批，总量超过三百公斤。这个量够判死刑了。"
姜乐放下笔。笔滚了半圈，停在稿纸边上。
"账本查到了？"
"查到了。通达的财务交代，沈大发用公司账户给'环'转过七笔款，总额八十多万。每一笔都走的建材采购的账目，但实际上是货款。另外还有三笔汇给阿坤的，加起来十二万，是运费和保管费。"
"那三千块呢？汇给剧场那三千。"
"那三千是沈大发个人账户出的。财务说沈大发单独有一本账，不进公司系统。那三千块记在'公关费'栏目下，备注写的是'姜乐'。"
"公关费。"
"嗯。他把给你钱当成公关投入。"
姜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的公关费花亏了。"
"还查到一件事。"霍铮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沈大发的个人账户里，有一笔两万块的转出记录，时间是上个月。收款方是世纪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沈曼丽的公司。"
"对。沈曼丽被切了盛华的资源之后，沈大发从个人账户给她转了两万，算是给她续命。现在沈大发的账户冻结了，世纪文化的账上只剩三千多块。"
"两万块够她撑多久？"
"看怎么花。省城租房一个月八百，吃饭一个月三百。两万块，省着花能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她要么自己想办法，要么再找别人。"
"她不会找别人。她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松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种人。"
两人对视了两秒。霍铮先移开了目光，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省城最高温三十八度。
姜乐没看电视。她拿起笔继续改段子，改了两行又停了。
"霍铮。"
"嗯。"
"沈大发被抓的消息，沈曼丽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今天下午抓的人，省城商界已经传开了。"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从盛华搬出来之后住哪儿，没有记录。"
"你能查到吗？"
"能。但没必要。她又没犯法。"
"她没犯法，但她爸犯了。她爸被抓，她的经济来源断了。一个断了经济来源的沈曼丽，比有钱的时候更危险。"
"你担心她？"
"我防着她。"
霍铮没再接话。
事实证明姜乐的判断没错。
沈曼丽知道沈大发被抓，是当天下午四点。消息是刘永富打电话告诉她的。刘永富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沈总被带走了，公司账户全冻结了，你那边赶紧自己想办法。"
然后挂了。
沈曼丽坐在出租屋里。出租屋在城东一间民房的二楼，二十平米，月租三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她先是没动。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
杯子是搪瓷的，没碎，"咣当"滚到了墙角。水洒了一地。
然后是台灯。她抄起台灯砸向衣柜，灯罩瘪了，灯泡碎了，玻璃碴子飞了一地。她没穿鞋，脚底踩到一块碎玻璃，血珠子冒出来，她没感觉。
接着是书。桌上那几本《传媒策划实务》和《新闻写作入门》，她一本一本往墙上摔。书脊砸在墙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砸完最后一本，书散了架，纸页飞了一地。
她砸了大概十分钟。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杯子、台灯、书、镜子、闹钟。衣柜门被她踹了一脚，合页松了，歪在那里。
最后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两只手抱着膝盖。脚底的血在地板上印了两个红脚印，已经干了，发黑。
她没哭。
她的嘴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姜乐。"
两个字。像在嚼一颗石子。
"你毁了我全家。"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不是哭，是气的。浑身的力气都用在抖上面了，抖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地上。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外面的热风灌进来，吹得地上散落的纸页翻了个面。有一页纸上写着"世纪文化发展计划书"，被风吹到了门口，卡在门缝底下。
凌晨四点，沈曼丽从地上爬起来。
她没收拾屋子。换了件干净衣服，黑色长袖，牛仔裤。脚底的伤口用纱布缠了三圈，血洇出来了，没管。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帆布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身份证、一个存折。存折上的数字她看了一眼——三千四百块。全部家当。
出门的时候她锁了门。锁是挂锁，钥匙拧了两圈才锁上。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下来，脚底的纱布蹭在水泥台阶上，磨出了血。
长途汽车站在城东三公里。她走过去的，没打车。凌晨没出租车，也舍不得花钱。
六点的第一班长途汽车，省城到渭南。她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之后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震得太阳穴发麻。
她要去渭南找一个人。
谁，她没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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