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发现那枚印章，是在沈大发的文件里。
沿海那边的案子收网之后，省厅禁毒总队把沈大发的相关材料移了一份给省城刑警队协查。霍铮带了三箱材料回来，其中一箱是通达贸易的商务合同。合同需要逐份核查，确认有没有其他涉案人员。
霍铮一个人看不过来，姜乐帮着翻。她不是刑警，看不了审讯笔录，但合同和票据她能看。她在夜市摆摊半年多，进货出货对账算钱，这些活儿熟。
翻到第三捆的时候，她看见一份合同。合同是通达贸易跟一家叫"盛达建材"的公司签的，内容是供应水泥和钢筋，金额不大，八万块。合同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最后一页的签字栏旁边，盖了一枚印章。
印章是红色的，圆形，比公章小一号。印文不是公司名称，是四个字——"老戏迷堂"。
姜乐把合同拿起来，凑近看了一遍。
"老戏迷堂"。不是公司名，不是人名，像是个堂号。她做曲艺这一行，堂号见过不少——梨园堂、百鸟堂、同春堂，都是老一辈戏曲曲艺人给自己班子起的雅号。但"老戏迷堂"她没见过。
她把这份合同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翻完第三捆，没再发现同样的印章。
又翻了两捆，还是没有。
她把合同放下，拿起那枚印章的照片看了看——她用手机拍了一张，放大了看。印章的字体是篆书，"老"字的左边多了一笔，像是刻章时刻错了又补的。"堂"字下面有个小缺口，印泥没蘸够，盖出来缺了一角。
"霍铮。"
"嗯？"霍铮在对面看笔录。
"这份合同上的章你见过吗？"
霍铮接过来看了一眼。"老戏迷堂？没见过。通达的合同上不该有这个章，应该是对方盖的。"
"盛达建材？"
"盛达建材我去查过。注册地在渭南，注册资本十万，法人叫马德海。"
"马德海？茶馆老板马德海？"
"对。就是大赛评委那个马德海。他除了开茶馆，还在渭南开了家建材公司。"
"他给沈大发的合同盖了个'老戏迷堂'的章？"
"这个章不像是公司章，更像是私章。马德海在曲艺圈混过，有个堂号不奇怪。"
"但他为什么把堂号盖在建材合同上？"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了。
姜乐把照片存了，把合同放回原处。但那枚印章的形状刻在了她脑子里——圆形，篆书，"老"字多一笔，"堂"字缺一角。
第二天她去了德海茶馆。
不是去找马德海。马德海被抓了——阿坤的口供牵出来，马德海在大赛上给姜乐打8.8分是受人之托，托他的人是钱百万。钱百万通过刘永富联系的马德海，许了两万块的"评审费"。马德海收了，打了低分。这件事在收网之前就被查了。
姜乐去找的是马长青。
马长青是马德海的堂弟，七十岁，在德海茶馆当账房先生。他不是曲艺圈的人，但从小跟着马德海在茶馆里混，曲艺圈的老人他大半认识。姜乐之前来茶馆找赵铁嘴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照面，点头之交。
德海茶馆这两天关着门，门口贴了张白纸，写"内部装修 暂停营业"。姜乐绕到后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马长青的脸露出来，瘦长，颧骨高，眼窝深，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
"姜老师？你来干什么？"
"马叔，找你问个事。"
"德海的事我没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问德海的事。是问个印章。"
"印章？"
姜乐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递过去。
马长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他的脸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变的。血色从脸上褪掉，从红变白，白到嘴唇发紫。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没拿住。
"马叔？"
马长青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这……你从哪儿看见的？"
"一份合同上。沈大发的公司跟盛达建材签的合同，最后一页盖了这个章。"
马长青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像是在找词。
"马叔，你知道这个章是谁的？"
"你别再查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人听。他的手扶着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
"马叔——"
"我说别查了。"马长青的嗓子哑了，"这个章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东西。你把它忘掉，把照片删了，以后别再提'老戏迷堂'四个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别查就别查。"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关门。
"马叔，你至少告诉我——"
"姜老师，我求你。"马长青的声音冷不丁软了，"我求你。别查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门关了。
"砰"一声，很重。门框震了一下，墙皮簌簌掉了两片。
姜乐站在后门，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枚印章的照片还开着。圆形，红色，篆书。"老"字左边多一笔，"堂"字底下缺一角。
马长青是什么人她清楚——胆小，怕事，在茶馆里管了二十年账，从不掺和马德海的生意。马德海出事之后他比谁都慌，但什么都没说，就关了门缩在茶馆里。
一个怕事怕到这种程度的人，看见一枚印章能吓成那样。
姜乐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了，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后门。门关得严严实实，没有再打开的迹象。
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但已经看见了。
巷子里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爪子上的鱼骨头。她走过的时候猫抬头看了她一眼，黄绿色的眼珠子在暗处发亮，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