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是寄到省公安厅督察组的。
信是打印的,A4纸,三页。内容说霍铮在跨省诈骗案和沿海毒品案中违规使用非警务人员参与行动,泄露案情,且与涉案人员有经济往来。信里还附了一张汇款单复印件——就是沈大发汇给剧场的那三千块,被人从银行调出来做了手脚,收款人一栏被人涂改过,改成了霍铮的名字。
信的落款是"知情群众",没署名,没地址。邮戳是省城本地的。
督察组收到信的当天就下了通知:城南区刑警队队长霍铮,即日起停职,配合调查。
通知是上午十点到的。赵大壮接的电话,接完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里愣了半分钟,然后去敲霍铮的门。
"队长。"
"什么事?"
"督察组的电话。你……停职了。下午两点去厅里谈话。"
霍铮正在写案子收尾的报告。笔停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点。他把笔搁下,看了赵大壮一眼。
"什么理由?"
"匿名举报。说你违规用非警务人员,泄露案情,跟涉案人员有经济往来。"
"非警务人员指的是谁?"
赵大壮没说话。两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经济往来呢?"
"沈大发汇给剧场那三千块。被人改了收款人。"
"改成了我的名字?"
"嗯。"
霍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停车场,他的桑塔纳停在第二个车位,车顶上落了一层灰。他站了大概十秒,转身拉开抽屉。
配枪在抽屉里,锁着的。他拿出钥匙,开锁,把枪取出来。枪套、备用弹匣、手铐套,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最后是警徽,别在制服左胸上,他摘下来,放在枪套旁边。
"队长,你——"
"东西你帮我交回去。"
"霍铮!"赵大壮的声音提高了,"你不能就这么——"
"停职配合调查,该交的交。规矩你不懂?"
赵大壮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霍铮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他。赵大壮没接,两人僵了几秒。
"拿着。"
"队长——"
"我没事。清者自清。"
赵大壮接过纸袋的时候手在抖。纸袋不重,但他的手攥得很紧,袋子的一角被捏皱了。
下午两点霍铮去了省厅。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十分,他没回队里,直接开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姜乐在厨房炒菜。青椒肉丝,锅里的油烟很大,抽油烟机"嗡嗡"地转。她听见门响,探出头。
"回来了?饭马上——"
她看见霍铮的脸,停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冷的。但眼睛不一样。平时的冷是硬的,今天的冷是空的。像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停职了。"
姜乐手里的锅铲停在锅沿上。油还在"滋滋"地响,青椒丝在锅底焦了一圈。
"什么理由?"
"匿名举报。说我违规用你参与行动,泄露案情,跟沈大发现有经济往来。"
"三千块那笔?"
"被人改了收款人。"
"我知道。"姜乐把火关了。锅铲搁在灶台上,她没盛菜,走到客厅。
霍铮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客厅暗暗的,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
"什么时候停的?"
"上午。下午去省厅谈了三个小时。"
"谈话结果呢?"
"等通知。调查期间不能履职,不能接触案件材料,不能出入办公场所。"
"配枪呢?"
"交了。警徽也交了。"
姜乐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中间隔了一个靠垫,她把靠垫拿开,没说话。
两人坐了大概五分钟。霍铮先开口。
"你不用陪我。该排练排练,该演出演出。"
"今天没演出。"
"那排练。"
"不想练。"
"你不想练的时候少。"
"今天多一个。"
霍铮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七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际发橙,像一块烧过的铁皮。阳台上那个铁罐头盒还在,里面堆满了烟头。他摸了摸口袋,没带烟。
姜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霍铮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发白。他的背对着她,肩膀端着,下颌收紧。跟台上她模仿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表演。
她没说话,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肘之间隔了十厘米。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橙变成灰,灰变成深蓝。楼下的路灯亮了,黄光打在小区的柏油路上。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对面楼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电视的光闪在窗帘上。
霍铮站了一夜。
姜乐也站了一夜。
中间她去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在他手边,一杯自己拿着。水凉了她去换,换了两次。第三次去换的时候,霍铮说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进去?"
"你什么时候进去我什么时候进去。"
"我可能站到天亮。"
"那我也站到天亮。"
"你明天还有排练。"
"排练可以改下午。"
"你的腰不好,站一夜——"
"我的腰没不好。"她打断他,"你见过哪个说相声的腰不好?弯腰鞠躬一天十几次,腰比你好。"
霍铮没再说话。
凌晨两点是最难熬的。风凉了,姜乐回屋拿了两件外套,一件给他披上,一件自己穿着。霍铮的肩膀在衣服底下微微缩了一下,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四点,楼下有辆垃圾车开过来,"倒车请注意"的电子音在夜里格外响。垃圾车走了之后又安静了,只剩蛐蛐叫。
天快亮的时候,霍铮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指节已经僵了,他活动了两下,发出"咔咔"的声响。
"姜乐。"
"嗯。"
"你不用站了。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
"那你——"
"我陪你站一夜不行吗?非得有理由?"
霍铮转头看她。天光刚亮,灰蒙蒙的,她的脸只有个轮廓。头发散了,马尾歪到一边,眼睛下面有青痕。
"你什么时候进去?"
"你什么时候进去我什么时候进去。"
"你又来。"
"你问几遍都是这个答案。"
霍铮把栏杆上最后一个烟头弹进罐头盒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姜乐。"
"嗯。"
"谢谢。"
"别说谢。"
他进了屋。姜乐跟在后面,顺手把阳台门带上了。玻璃门关的时候震了一下,铁罐头盒里的烟头晃了晃,有一根滚出来,掉在阳台地砖上。
上午九点,赵大壮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嫂子,给。"他把包子递给姜乐,然后看向霍铮,"队长,我想去找督察组说明情况。"
"说明什么?"
"那三千块是汇给剧场的,不是汇给你的。沈大发的汇款单原件在银行有记录,改不了。你让我去作证——"
"不用。"
赵大壮愣了。"队长——"
"清者自清。督察组会查的。你去说明情况,反而像心虚。"
"可那个匿名信明显是沈家的人——"
"我知道是谁写的。但知道归知道,证据归证据。他们既然敢写匿名信,就说明他们觉得能拖住我。拖住我,就给沈大发争取时间。"
赵大壮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你就这么等着?"
"等着。"霍铮的声音很平,"等他们查完。"
赵大壮站了一会儿,把包子往姜乐手里一塞,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重,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踩亮了一串。
姜乐关上门,把包子放在桌上。塑料袋上有水汽,包子还是热的。她拆开袋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葱味冲,烫嘴。
她嚼了两口,从袋子里拿出第二个,递给霍铮。
"吃。"
霍铮接过去,没咬。
"你在阳台上站了一夜,不吃东西会低血糖。"
他咬了一口。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的,由近到远,拖着一条尾音消散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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