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兰来的那天是霍铮停职的第四天。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姜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了头发，穿了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圆，下巴尖，眉毛细，嘴唇涂了口红，颜色偏深。
赵美兰是霍铮二舅家的表嫂。霍铮母亲周凤琴的娘家姓赵，二舅赵德厚在老家务农，表哥赵建军在省城开货运公司，赵美兰是赵建军的老婆。
姜乐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婚礼，一次是过年走亲戚。两次都没说超过三句话。
"美兰嫂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赵美兰笑着把水果递过来，"建军让我顺路过来的，说霍铮这几天在家，来看看。"
姜乐接过水果，侧身让路。赵美兰进门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客厅——沙发上搭着霍铮的外套，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杯子，电视关着。
霍铮从卧室出来，换了件干净T恤。他看见赵美兰，顿了一下。
"嫂子。"
"霍铮。"赵美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咱说说话。"
霍铮没坐。他站在茶几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姜乐倒了杯水递过去，自己在对面坐下。
赵美兰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开口了。
"霍铮啊，你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事。停职了？"
"嗯。"
"怎么回事？"
"被人举报了。在等调查。"
"谁举报的？"
"不知道。匿名信。"
赵美兰叹了口气。"你说你也是，干刑警这么多年，怎么还被人抓了把柄？"
"没被抓把柄。清白的。"
"清白的也得等人家查完才算清白。"赵美兰看了姜乐一眼，目光在姜乐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霍铮。
"霍铮，嫂子说句不该说的。你这几年是不是太忙了？家里的事顾不上，工作上又——"
"嫂子，你有话直说。"
赵美兰的嘴角抿了一下。"那我说了。你停职的事，你妈急得睡不着觉。她让我来问问，是不是跟姜乐有关系。"
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跟我妈说没关系。"
"那个匿名信里说的经济往来——"
"三千块汇给剧场的，不是汇给我的。姜乐的剧场，姜乐的账。"
"我知道我知道。"赵美兰摆了摆手，"但人家不管这些，人家就看见'霍铮'三个字跟'涉案人员'放一块儿了。这事儿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姜乐开口了。
赵美兰转过头看她。"姜乐，我不是说你。但你想啊，霍铮是刑警队长，你是说相声的。你们俩一开始就不太般配——"
"嫂子。"霍铮的声音沉了一下来。
"我还没说完呢。"赵美兰的语速快了起来，"我不是说姜乐不好。我是说，霍铮现在出了事，你这当媳妇的，能扛得住吗？刑警队长停职了，工资停了，待遇没了，万一查出来有问题——"
"没问题。"
"万一呢？"赵美兰的声音提高了，"万一真的被处分了，被开除了，你怎么办？你那个小剧场一个月挣几个钱？你养得起这个家吗？"
霍铮往前迈了一步，张嘴要说话。姜乐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他小臂上。轻轻的，但很准。
霍铮的嘴闭上了。
姜乐看着赵美兰。
"美兰嫂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赵美兰被她的眼神盯得眼皮跳了一下。"什么问题？"
"霍铮当刑警队长这些年，工资多少？"
"这……我不清楚。"
"我清楚。每个月到手一千八百多，加上岗位津贴两千出头。夜市摆摊之前，家里的开销全靠他这份工资。房租水电吃喝人情往来，一个月剩不下三百块。"
赵美兰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声。
"他从当刑警到现在，六年。六年里他养了这个家。他养家的时候没人来说'你媳妇不般配'，没人来说'万一他出事你怎么办'。因为他扛着，因为他没事。"
"姜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姜乐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的意思是，他好的时候配我绰绰有余，他出了事我就该掂量掂量了。对不对？"
赵美兰的脸红了。"我不是——"
"他养了家六年。现在轮到我了。他停职了，工资停了，没事。剧场的账上还有钱，夜市摊子还在摆，我一个人能养这个家。他停职一个月我养一个月，停职一年我养一年。等他查清楚了回去上班，我再还给他。"
赵美兰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一个说相声的——"
"说相声的怎么了？说相声的不挣钱？我大赛拿了冠军，省报登了报道，剧场加场票卖完了。我一个月挣的不比他少。"
赵美兰的目光从姜乐脸上移到霍铮脸上，又移回来。她大概想找一句反驳的话，但没找到。
"嫂子，你要是来送水果的，水果我收了。你要是来劝我离婚的——"
"谁说劝你离婚了？"赵美兰的声音尖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赵美兰的嘴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我先走了。"
"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建军还等我回去。"
姜乐把那兜水果从桌上拿起来，塞回赵美兰手里。"水果你拿回去。我们家不缺。"
赵美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伸手接了，拎着水果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霍铮。
"霍铮，嫂子是为你好。"
"我知道。嫂子慢走。"
门关了。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客厅安静了。
霍铮站在原地，看着姜乐。姜乐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是个做饭节目，厨师在颠勺，油火"呼"地窜起来。
"姜乐。"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养家那些。"
"怎么？"
"你是真心的吗？"
姜乐按了静音。电视画面上厨师还在颠勺，嘴巴一张一合，没声音。她转头看霍铮。
"你说呢？"
霍铮看着她。她看着霍铮。电视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的。
姜乐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
"中午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面条。"
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冲在锅底"哗哗"地响，盖住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茶几上赵美兰用过的那个杯子还搁在原处，杯沿上印着半圈口红印，颜色偏深，像一小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