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停职的消息传得很快。
小区里第二天就传开了。先是物业的张大妈跟门卫老李说了,老李跟隔壁楼的老周说了,老周跟他媳妇说了,他媳妇跟刘翠花说了。传到第三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霍队长被人举报了,停职了,枪都交了。
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霍铮收了黑钱,有人说他打人被告了,还有人说跟"外面那个说相声的"有关系。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凶,因为最八卦。
姜乐是第四天早上听说的。
那天她去楼下倒垃圾,走到垃圾桶旁边,两个大妈正蹲在那儿说话。看见她过来,两人同时闭了嘴,但眼神没挪开。
姜乐倒了垃圾,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啧"了一声。
她没回头。
回到楼上,她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楼下空地上有几个人在遛弯,边走边说话,说到一半抬头往她家阳台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姜乐把窗帘拉上了。
当天下午她做了件事——从剧场搬了把椅子,放在楼下空地的花坛边上。
不是塑料椅子,是木头的,剧场的道具椅,黑漆面,靠背有雕花。搬下来的时候虎哥帮她扛的,扛下来的时候虎哥问她干什么。
"说段书。"
"在这儿?"
"嗯。"
"姐,楼下说书?"
"不行?"
"不是不行,是……这个,这个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虎哥没说完。他把椅子放好,左右看了看,走了。
下午四点,姜乐坐在椅子上。
没穿演出服,就是平时的白衬衫和长裤。没拿快板,没摆话筒,没架醒木。手里就一把扇子,竹骨折扇,扇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她往花坛周围看了一圈。有人。遛弯的、买菜回来的、坐在石凳上择菜的。看见她坐那儿,有人好奇,站住了。有人不理,继续走。
"各位,我今天不说相声,说段评书。免费的,不要钱。"
又停了几个人。
"这段叫《论脊梁》。"
扇子"啪"地打开。
"话说咱们省城有个刑警队长,姓霍,干刑警六年,破案三百多起。跨省诈骗案,他带队追了三个省,把犯人抓回来了。沿海毒品案,一百二十公斤的货,他带队查的。犯人抓了,货缴了。"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圈。人多了几个,有人抱着胳膊听。
"但这位队长,前两天停职了。"
底下有人交换了个眼神。
"为什么停职呢?有人写了封匿名信。信里说他违规,说他跟涉案人员有经济往来。经济往来是什么?三千块钱。三千块汇给剧场的,被人在复印件上改了个名字,改成他的名字。就凭一张改过的复印件,一封没署名的信,刑警队长停职了。"
扇子合上,"啪"的一声。
"各位,我问你们一句。一个人干了六年好事,立了功,破了案,保了一方平安。现在有人写封匿名信,他就得停职。这叫什么?"
没人接话。
"这叫——脊梁太直,有人想折。"
底下有个声音接了一句:"说得好!"
是刘翠花。
刘翠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拎着菜篮子。她挤到前面来,菜篮子往地上一搁。
"姜乐说得对。霍队长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住了这么多年,谁家半夜进了贼不是霍队长来的?我家水管爆了半夜三更找物业没人,霍队长穿着拖鞋来帮我拧的阀门。这种人说收黑钱,鬼信?"
有人开始点头。
"刘姐说得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开口了,是三楼的退休教师孙老师,"霍铮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人。"
姜乐接着说。
"还有人说,他出了事,我该掂量掂量。"
刘翠花的眉毛竖起来了。"谁说的这话?"
"不重要谁说的。重要的是我回答一句。"
她站起来,椅子没动,人站在椅子旁边。
"他养过家。六年,他的工资养了这个家。现在他停职了,工资停了。有人说他完了,说我该跑了。我今天说给你们听——他养过我,现在换我养他。"
刘翠花拍了一下大腿。"好!"
"他停职一个月,我养一个月。停职一年,我养一年。他说清者自清,我信他。他说等调查结果,我陪他等。他养家的时候没人说三道四,现在轮到我了,我在楼下说段书,让大家都听明白。"
扇子又"啪"地打开,朝众人亮了一圈。
"这段《论脊梁》说完了。后面有想听的,周六来剧场,我加一场,还是免费的。"
人群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跟姜乐点头,有人说"霍队长没事的",有人什么都没说,拎着菜走了。
刘翠花没走。她蹲下去捡菜篮子,菜篮子歪了,两根葱滚出来,她捡起来塞回去。
"姜乐。"
"嗯。"
"你刚才那段,说的是真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行。"刘翠花拎着菜篮子站起来,"霍队长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好人不能被欺负。"
"谢了刘姐。"
"谢什么。回头我炖锅汤送过去,霍队长瘦了。"
"别麻烦了——"
"麻烦什么?炖个排骨汤的事。晚上送过来,你别拦着。"
她走了。菜篮子在手里晃,葱叶子从篮子边露出来,一颠一颠的。
当天晚上七点半,有人敲门。
霍铮在阳台上。他听见了敲门声,没动。烟夹在手指间,没点着。
姜乐去开的门。门外站着刘翠花,手里端着个搪瓷锅,锅盖上冒着热气。
"排骨莲藕汤,趁热喝。"
"刘姐,你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住一个院儿多少年了。拿着。"
姜乐接过锅。锅很烫,她换了个手。
"霍队长呢?"
"阳台。"
"你跟他说,汤是我炖的,他必须喝。不喝我明天再来一锅。"
"行,我转告。"
刘翠花走了。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声控灯亮了一截又一截。
姜乐端着锅走到阳台上。霍铮背对着她,靠在栏杆上,烟终于点着了,烟雾从指间飘起来,被风吹散。
"刘翠花送的。排骨莲藕汤。"
"听见了。"
"她说你必须喝。"
"嗯。"
姜乐把锅搁在阳台的小铁桌上。锅盖揭开,热气涌出来,带着莲藕的甜味和排骨的油香。她拿了个勺子搁在锅沿上。
霍铮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进铁罐头盒里,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
"咸了。"
"刘姐手重。"
"好喝。"
他又舀了一勺。勺子碰着锅底,"叮"地响了一下,锅底的莲藕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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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