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八点零七分打来的。
姜乐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正往剧场后门上挂"今日有场"的牌子,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才接。赵大壮的号。
"嫂子!查完了!"
"什么查完了?"
"督察组!结论出来了!举报不实,汇款单系伪造,银行原始记录显示收款方是乐乐剧场,跟队长没关系!恢复职务,今天就归队!"
姜乐把牌子挂在门钉上,没挂钩,牌子歪了,她用手扶了一下。
"几点到?"
"十点。嫂子你告诉队长一声,我把枪和警徽都备好了,就等他来拿!"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剧场后门口。八月的太阳已经热了,背上的汗渗进了衬衫。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心有汗。
没回剧场。她锁了后门,往家走。走了两步停了,又折回去把牌子摘了,拿在手里。
回到家的时候霍铮在阳台上。他穿着背心,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昨天的报纸。报纸翻到社会版,他看的是一条关于城区治安整治的通讯,眼睛盯着那行字,但没翻页。
姜乐推开通往阳台的纱门,门框响了一声。
"赵大壮来电话了。"
霍铮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什么事?"
"查完了。清白的。今天十点归队。"
霍铮没动。他坐在那儿,背心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的一块旧疤——去年抓人时被门框蹭的,缝了三针。他看了两秒报纸上的字,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椅子扶手上。
"知道了。"
"你不去换衣服?"
"去。"
他站起来进了屋。姜乐跟在后面,看他打开衣柜。制服在防尘袋里挂着,十一天没动过。他撕开袋子,制服取出来抖了一下,樟脑丸的味道散出来,呛了一下。
他穿上了。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第二颗的时候姜乐走过来,把他手指拨开,替他系上了。
"这颗松了。"
"嗯。"
"回头给你缝。"
"嗯。"
她退后一步,看他穿好制服。瘦了。肩膀撑着制服,但腰那里空了一截。腰带往里收了一个扣眼,才合上。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跟十一天前不一样,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一点。但制服一穿,脊背就直了。
十点差五分,他到了刑警队。
走廊里站了人。赵大壮在最前面,后面是老周、小孙、刘勇、王磊,还有两个新分来的年轻人。赵大壮捧着个托盘,红布垫底,上面摆着配枪、弹匣、手铐套、警徽。
霍铮走过去。赵大壮把托盘端到他面前。手在抖,枪套在红布上滑了一下。
"队长。东西都在,一样不少。"
霍铮拿起枪,翻过来看了编号,装进枪套。拿起弹匣,退出子弹看了一遍,装回去。手铐套掂了一下。最后拿警徽。
警徽别在左胸口上。别针穿过制服面料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赵大壮鼓掌了。
一个人先拍,"啪啪啪"。老周跟着拍了。小孙拍了。刘勇王磊拍了。两个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别人拍也跟着拍。走廊里噼里啪啦的,有个文职路过,脚步停了一下,也拍了两下。
霍铮抬手压了压。掌声停了。
"谢谢各位。这十一天,案子堆了不少,下午开会过一遍。"
赵大壮点头,刚要走,霍铮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有件事说在前面。"
走廊安静了。
"这十一天,辛苦我媳妇了。"
没人出声。赵大壮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一个人撑着剧场,白天排练晚上演出,回来还给我做饭。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她帮我挡了。亲戚来了,她帮我应了。我没收入那些天,家里一分钱没短过。"
他停了一下。
"以后见着她,叫嫂子。"
赵大壮第一个喊:"嫂子!"
老周跟着喊了。小孙喊"嫂子",刘勇喊"姜老师",王磊喊了声"老板娘"被老周拍了一下后脑勺。
霍铮没笑。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中午十二点半,小芳在剧场接到了赵大壮的电话。
"姐——!清白了!霍队长归队了!今天上午枪和警徽都领了!全局都传开了!"
姜乐在台上走贯口,快板举着,被打断了。
"知道了。下午场的票根对一下,上周有两张票号连了。"
"姐!你——"
"票根。"
小芳跺了一下脚跑了。
姜乐把快板搁在台面上。排练厅空荡荡的,镜子照着她的背影。她在台沿坐了一会儿,两只脚悬着晃了两下,鞋尖碰了一下地面。
下午六点十分到家。门没锁。
推门进去,客厅灯开着。霍铮换了便服坐在沙发上,茶几摆了两副碗筷,一锅白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拍黄瓜。米饭上还冒着一丝热气。
"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吃饭。"
"嗯。"
她去厨房洗了手,回来坐下。霍铮给她盛了一碗饭,米饭偏软,水放多了。她夹了一块青椒,切得粗细不一,最粗那根有小拇指宽。
"你切的?"
"第一次。"
"刀工不行。"
"练练。"
她把那根粗青椒塞嘴里嚼了。没炒透,还有点脆。又扒了口饭,含着米饭和半块肉,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
霍铮没看见。他在剥蒜,蒜皮粘在拇指上,他吹了一下,蒜皮飞到桌面上,打了个旋。
米饭锅的盖子没盖严,缝隙里冒出一缕白气,被头顶的风扇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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