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十五，赵大壮把桑塔纳停在公安局大门口。
车是头天洗的，银灰色漆面在太阳底下晃眼。后视镜上系了根红布条，虎哥系的，说是图吉利。
姜乐从副驾下来，手里拎了个塑料袋。白衬衫，马尾，快板别腰上。
赵大壮从车窗探出头。"嫂子，东西我搁后备箱了。你确定要——"
"你进去。五点半他出来，你跟着就行。别拦我。"
"嫂子，这是公安局门口——"
"我知道。"
"治安管理条——"
"你抓我啊。"
赵大壮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见过姜乐在台上怼观众的样子，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她拿定了主意。
他下车，绕到后备箱，把那挂鞭炮拎出来。两千响的，红纸卷，沉得坠手。
"铺哪儿？"
"马路牙子上，铺开。"
赵大壮蹲下去，把鞭炮沿马路牙子摆了一排。红色纸卷在灰色水泥地上格外显眼。路对面卖冰棍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停了，歪着头看。
姜乐从塑料袋里掏出打火机，是霍铮阳台上那个银色防风的。她蹲下去，打着了。蓝色火苗在八月的热风里歪了一下。
引线"嗤嗤"烧起来。
她退后两步。
"噼里啪啦——"
两千响炸了一分半。声音在公安局大楼和马路对面的围墙之间来回弹，震得行道树上的麻雀全散了。红色纸屑炸了一地，像泼了一盆碎花。
门卫室的窗推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看了三秒。缩回去了。
五点二十八分，大门开了。霍铮走出来。
灰色polo衫，黑裤，手里拎着文件袋。下台阶的时候看见了桑塔纳，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了马路牙子上的炮屑和站在炮屑旁边的人，又顿了一下。
"姜乐。"
"嗯。"
"你在公安局门口放鞭炮？"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你冤了十一天洗清了。庆祝你今天下班有人接。"
"这是公安局。"
"我知道。你抓我。"
霍铮的手插在裤兜里，太阳穴跳了两下。他看着她，她仰头看他，两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
姜乐拍了拍手上的炮灰。
"霍铮，以后霍队我罩着了。"
"你罩我？"
"你停职我养你，你归队我接你。你出事我放鞭炮，你破案我也放。你抓犯人我不管，但你下班出门，车在这儿等着。"
"你不会开车。"
"赵大壮开的。我就坐了坐驾驶座，手刹没松。"
公安局门口的监控探头转了一下，镜头对着这边。门卫室里挤了两个脑袋。路对面冰棍老头三轮车上的棉被滑了一半，他也没管。
赵大壮从大门里出来，站在霍铮身后。他忍了十秒，没忍住。
"嫂子！那以后你也罩罩我呗！我也想有人放鞭炮接我！"
霍铮回头瞪了他一眼。赵大壮缩了脖子，但嘴没合上。
"赵大壮。"
"到！"
"把车开过来。"
赵大壮跑去把桑塔纳开到台阶底下。霍铮下了台阶，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座椅太靠前，他往后调了两格，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姜乐绕到后排坐进去。赵大壮上了驾驶座。
"走。"
桑塔纳从公安局门口开出去。后视镜里，红色炮屑还铺在地上，门卫拎着扫帚出来了，扫了两下停了，看着车尾灯远去。
车开出去三百米，赵大壮从后视镜里瞟了霍铮一眼。
"队长。全局探头都拍到了。明天一早整个局都知道——你媳妇放了两千响的鞭炮来接你下班。"
"知道了。"
"你不管管？"
"又不是我放的。"
赵大壮嘴角抽了一下。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排的姜乐，姜乐靠着椅背，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赵大壮看得见。
车里安静了几秒。发动机低吼着，轮胎碾过一段不平的路面，"咯噔"一声。
赵大壮又憋不住了。"队长，还有个事。"
"说。"
"师娘说以后每天都来接你。那我天天得把车开到门口等着？我自己下班谁接我？"
"自己走回去。"
"凭什么啊——"
"因为你有媳妇吗？"
赵大壮的嘴闭上了。后视镜里，霍铮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尖往下蔓，到耳根。polo衫的领子遮不住，红得扎眼。
"队长你耳朵——"
"看路。"
"哦哦哦。"
桑塔纳拐了个弯，并入晚高峰车流。霍铮坐在副驾，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跟他在剧场台下听相声时一样的动作。
后视镜上那根红布条被风灌进来吹了一下，末梢扫过挡风玻璃边框，发出一声极细的"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