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吃完饭,姜乐在写段子。
茶几上摊着稿纸,她趴在上面改第三版的《夫妻轶事》,改了两行,笔尖的分叉刮出一条毛刺,她在纸边把毛刺磨平了再写。霍铮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上有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没坐沙发。他进了卧室。
姜乐没在意,继续写。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写了三行划掉两行,剩一行改了两个字。严老说过,好段子是改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卧室里没声音。她写了一段贯口的过渡词,写到"我嫁给他之前不知道刑警是什么样的"的时候,笔停了。
不对。嫁给他之前她确实不知道,但那时候不在乎。协议婚姻嘛,各过各的,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她把那行字划掉了。
卧室门开了。霍铮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A4纸。折了两折,纸边发黄,折痕处起了毛。纸面上的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端正,一看就是姜乐的笔迹。
霍铮走到茶几前面站住了。姜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纸,笔停在半空。
那张纸她认识。
《婚后互不干涉条约》。
结婚那天签的。两页纸,第一条到第十四条,从财产分配到作息时间到社交边界,写得清清楚楚。第一条是"双方婚姻为协议性质,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第三条是"经济独立,各花各的"。第七条是"一方因公负伤另一方不承担照顾义务"。第十四条是"本条约有效期至婚姻关系解除之日"。
她写的。她写的每一条。霍铮签的名,字很大,占了签名栏的三分之二。
那天签完字她把条约折好,放进霍铮卧室抽屉最里面。她以为那张纸会一直躺在抽屉里,直到两人哪天去民政局。
霍铮把纸展开,看了一眼。
没说话。
他把纸举到面前,两只手捏着上沿和下沿。纸面上有折痕,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在折痕处断成了几截,但还能看清。
然后他撕了。
从中间撕的。一下,纸裂成两半。他又叠了一下,再撕。两半变四半。再叠,再撕。四半变八半。
撕的时候很安静。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嘶"一下,"嘶"一下。比撕报纸的声音脆一点,比撕信封的声音软一点。
姜乐的笔搁在稿纸上。她看着他把纸撕成碎片,没动。
碎纸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白色的,带蓝字的,飘飘悠悠地落,落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有一条写着"互不干涉"的碎片翻了个面,字朝下扣着,看不见了。
"你造反?"
霍铮把最后一片碎纸松开,手垂下来。
"以后我们一起定。"
姜乐看着他。
他站在茶几前面,客厅的灯照着他半边脸。他的表情说不上什么,不笑也不冷,就是看着她。手垂在身侧,指尖上还粘着一片碎纸屑。
"定什么?"
"日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一起定。不是你一个人写十四条,我一个人签字。"
姜乐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条约作废了。从今天起没有互不干涉,没有各花各的,没有不承担照顾义务。"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但慢了半拍。"你想添什么条款,你说。我想添什么条款,我说。两个人商量着来。"
"凭什么你说撕就撕?"
"因为那上面每一条都是你一个人写的。"
"那是我保护自己。"
"我知道。但你现在不需要保护自己了。"
姜乐的手搁在稿纸上,稿纸被她的手指压出了一个小坑。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纸片。有一条碎片上写着"经济独立"四个字,蓝色的圆珠笔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认得出。旁边另一片写着"有效期至"。
"你今天吃错药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没吃错药。"
"那你撕条约干什么?"
"因为条约过期了。"
"过期?上面写的是婚姻关系解除才失效。我们离婚了吗?"
"没离婚。但条约的用法变了。"
"什么用法?"
"以前是合同,现在是草稿。"
姜乐盯着他看了五秒。霍铮没躲她的目光,也没催她说话。他站在那儿,碎纸片落在他脚边,有一片粘在他拖鞋面上。
姜乐弯腰,把那片粘在他拖鞋上的碎纸捡起来。纸片上写着半行字:"第七条 一方因公负伤"。她看了两秒,捏在手里,没扔。
"这个第七条,你当年签字的时候犹豫了三秒。"
"你记着呢。"
"我记性好。"
"我当时犹豫不是不想签。是想,万一我受伤了,没人照顾我怎么办。"
"那你怎么还签了?"
"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熟。"
姜乐把那片碎纸放在茶几上,放在稿纸旁边。纸片很小,字迹断了一半,"因公"两个字完整,"负伤"只剩了个"负"字的左边偏旁。
"霍铮。"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要说?"
"有。但今天先不说。"
"什么时候说?"
"等你想好你要加什么条款的时候,我再说。"
姜乐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把稿纸收了,笔帽盖上,搁在茶几角上。
"条约碎了一地,你扫。"
"行。"
霍铮去拿扫帚。姜乐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着地上那片碎纸,碎片大大小小铺了半平米。有一条写着"第一条"的碎片最大,字也最清楚,蓝色圆珠笔,她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很端正。
条约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她没写段子。躺在床上,手搁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末端分了个岔。她数了一下岔的支数,两条。
霍铮在旁边,已经关了灯。他的呼吸声很轻,没睡着,但她没问。
她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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