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霍铮说的。
不是吃饭的时候说的,不是看电视的时候说的,也不是在阳台上说的。是姜乐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
她坐在床沿,毛巾搭在头上,两只手攥着毛巾角往下拧水。头发湿,水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洇了一小块深色。
霍铮从客厅进来,手里端了杯水。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没递给她。他站在床边,像站岗一样,两只手垂着。
"姜乐。"
"嗯。"
"我昨晚想了一夜。"
"难怪你今天眼袋那么大。"
"你让我说。"
姜乐的手停了。毛巾搭在头上没动,露出的几缕湿头发贴在脸侧。
"说。"
霍铮的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两个人凑一块儿,分工合作,你干你的我干我的。签条约那天我没意见,因为你写的那些条款我都同意。各花各的,互不干涉,省事。"
"嗯。"
"但后来不对了。"
"哪儿不对了?"
"你给我缝扣子的时候不对了。你在楼下说书替我说话的时候不对了。你一个人开桑塔纳放鞭炮来接我的时候不对了。你把存折开成我的名字的时候不对了。"
姜乐的手把毛巾攥紧了一点。水从毛巾里挤出来,滴在她膝盖上,温的。
"是你让我想好好过日子的。不是搭伙,不是凑合,不是协议。是好好过。"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听的话。我审犯人的时候话比现在多。但跟你说这些,我得想半天才能挤出一句。"
姜乐没吭声。毛巾还搭在头上,歪了一点。
"你停职那十一天,你在阳台上站了一夜,我也站了一夜。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你难受。你交了枪交了警徽,你觉得天塌了。但我在旁边站着,你就没倒。"
"那是我自己没倒。"
"不是。你要是一个人,你早就倒沙发上睡觉了。你站着是因为我在。"
姜乐的嘴动了一下,没反驳。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不是搭伙过日子。是过两个人的日子。"
客厅的挂钟走了一格,"咔"的一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了一下,又滴了一下。
姜乐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膝盖上。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她抬头看霍铮。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霍铮,你知道你说这些话我能编几段段子吗?"
"几段?"
"至少讲一年。往少了说。'霍队长告白实录','刑警队长的情话大全','当硬汉说不出口的时候'。标题我都想好了。"
霍铮的耳朵尖开始往红了走。
"别编。"
"为什么?"
"这是我一个人的。不是段子,不是活儿,不是给你上台用的。是我说给你一个人的。"
姜乐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耳朵红到了耳根,手垂在裤缝边,指节发白。一个当了六年刑警队长的人,审过毒贩,追过逃犯,在台上被她说"全城最危险的是下班回家不知道晚饭吃什么的男人"也没红过耳朵。
现在红了。
姜乐笑了。
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真的无声地笑了。眼睛弯了,嘴角往上翘,露出半颗虎牙。很短,两秒,然后收了。
"行。你的。"
霍铮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水,递给她。
"喝水。头发没擦干,别感冒。"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你妈在老家。我不管谁管。"
姜乐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把杯子放回去,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擦了两下,停了。
"霍铮。"
"嗯。"
"条约的事,我还没想好加什么条款。"
"不急。"
"但有一条我现在就能说。"
"什么?"
"以后做饭归你。你做的虽然难吃,但比我做的好。"
"我做的不比你——"
"你做的。你做的青椒肉丝虽然切得跟手指头似的,但起码是热的。我做饭不是糊锅就是忘放盐。"
"行。做饭归我。"
"还有一条。"
"你说。"
"以后不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一夜。要站,叫我。"
"好。"
姜乐把毛巾搭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放着她那个笔记本,跟去沿海卧底时用的同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没给霍铮看。把本子合上,笔搁在上面。
霍铮在她身后站着,没凑过去看。
"写的什么?"
"笔记。"
"什么笔记?"
"你说的那些话,我记下来了。"
"不是说不让编段子吗?"
"没编段子。记笔记不行?"
"你记的什么?"
姜乐没回答。她把本子塞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碰到了旁边的快板包。包歪了,她伸手扶正,手指在包的搭扣上停了一下。
抽屉合上之后,锁眼旁边多了一道细划痕,银色的,是新蹭出来的,像指甲盖划过铁皮留下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