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赵大壮先知道的。
那天早上赵大壮进了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三天毫无预兆地通了。他站在霍铮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
"队长,市局来人了。新来的分管副局长,你猜是谁?"
"我猜不着。"
"李强!你老班长!"
霍铮手里的笔停了。
"哪个李强?"
"就你以前在部队带你那个李强!你跟我说过,你射击是他教的。前两年转业去了公安系统,在隔壁市干了两年副局长,这回调咱们省城市局了,分管刑侦。"
霍铮把笔放下了。椅背往后靠了一点,弹簧吱了一声。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报的到。今天上午十点全局大会,正式介绍。"
"你怎么知道的?"
"内勤小刘说的。她跟市局办公室的人吃饭听来的。"
霍铮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到桌角。文件是上周一个入室盗窃案的结案报告,他翻了两遍,没翻完。
赵大壮还杵在那儿。
"队长,你不激动?你老班长成你上司了。"
"激动什么?他是他我是我。"
"你当年跟我喝酒说过,李强是你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射击全团第一,格斗全团第二,带兵带得跟亲儿子似的。你说他退伍那天你哭了。"
"我说过这话?"
"你喝了一斤半白酒说的。"
"喝多了不算。"
赵大壮嘿嘿笑了两声。"那今天大会上你不得跟你老班长叙叙旧?"
"叙什么旧。人家现在是副局长,我一个小队长。"
"那也是你老班长。"
上午十点,全局大会。会议室在三楼,空调坏了,两台落地扇呼呼地吹,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全局八十多号人挤在里头,后排有人站着。
霍铮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赵大壮挤在他旁边,不时伸脖子往主席台看。
主席台上坐着三个人。局长居中,左边是政委,右边是空的。
九点五十八,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中等个头,偏瘦,穿了深蓝色制服。步子不大但频率快,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怎么晃,重心压得低。霍铮认出了这个步态,部队里走过方阵的人都这么走路。
李强。
四十三岁,比霍铮大五岁。脸瘦,颧骨高,眉骨突出,眼窝深。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板寸,鬓角全白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右臂摆幅比左臂小,霍铮知道为什么。零三年演习的时候李强右肩脱臼,复位之后没养好,落了个习惯性半脱位。
李强走上主席台,跟局长握了手,坐下。
局长介绍了。"这位是李强同志,从渭南市公安局调任我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工作。李强同志是部队转业干部,在渭南期间表现优秀,市局研究决定,由李强同志加强我们刑侦条线的领导力量。"
李强站起来,微微点了个头。没说话。
"李局长说两句?"局长把话筒推过去。
李强拿起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初来乍到,不熟情况,先看后说。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管我。"
说完把话筒推回去,坐下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赵大壮在旁边小声嘀咕:"干脆。"
散会的时候人群往外涌。霍铮没急着走,坐在位子上等人都出去了才站起来。赵大壮在门口等他。
"队长,不去打个招呼?"
"去。"
他走到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碰上了李强。
李强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霍铮,停了一步。
"霍铮?"
"班长。"
李强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肌肉记忆,老班长看见老部下的条件反射。
"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李强走过来,右手抬起来,拍了一下霍铮的肩膀。力度不小,霍铮的身体往后沉了半寸。李强的手在霍铮肩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你在刑警队?"
"城南区刑警队队长。"
"好。"
"班长你——"
"别叫班长了。叫李局,或者老李。"
"……李局。"
"以后我们并肩干。省城的情况比渭南复杂,你比我熟。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走流程。"
"是。"
李强拍了拍文件夹,走了。脚步跟来时一样,频率快,肩膀不怎么晃,右肩低左肩高。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皮鞋声远了。
霍铮站在走廊里。赵大壮从后面凑过来。
"怎么样?你老班长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有事找他。"
"那挺好的啊。"
"嗯。挺好。"
"那你怎么这表情?"
"什么表情?"
"就,怎么说呢,你脸上写着'这事儿不对'四个字。"
霍铮没接话。他往楼下走,赵大壮跟在后面。
晚上回家,姜乐在写段子。她趴在茶几上,稿纸铺了一桌,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握笔。霍铮换了鞋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市局来了个新副局长。"
"嗯,我听小芳说了。说是你老班长?"
"李强。部队里带过我,教我射击。"
"那挺好的。老上司成新上司,知根知底。"
"嗯。"
姜乐的笔停了。她转头看霍铮。他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没敲。平时他坐着不动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膝盖,今天没敲。
"怎么了?"
"没怎么。"
"你说'没怎么'的时候就是有怎么。"
霍铮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扎了个松垮的马尾,笔杆夹在耳朵上面,笔帽没盖。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力度跟以前一样。说话的语气也一样。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
"你先想想。想不清楚再说。"
"嗯。"
姜乐继续写段子。霍铮坐在旁边没动。电视没开,客厅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地响了一声,转了几圈又停了。
姜乐写了两行字,搁了笔。
"霍铮。"
"嗯。"
"你跟我说过,你老班长退伍那天你哭了。"
"赵大壮到处说这事。"
"你哭是因为舍不得?"
"嗯。他走的时候把配枪擦了三遍交还给军械库,我在门口等着。他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好好练枪,别丢了咱班的脸。'"
"然后你哭了?"
"没当着他的面。他走了我才哭的。"
姜乐把笔帽盖上了。
"所以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
"关系很好的人见面,你应该高兴。"
"我高兴了。"
"那你为什么不敲膝盖?"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不舒服的话那应该就是有问题。"姜乐说。
窗外有辆卡车经过,排气管磕了一下减速带,"咣当"一声闷响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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