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上任第三天,霍铮就发现了一件事。
城南区有个案子,顺和物流公司的仓库被盗,丢了价值六万多的铜材。霍铮带队查了两天,锁定了嫌疑人,一个叫周大磊的,有前科,偷盗惯犯。人抓了,供了,按流程走就行了。
但李强把案卷调走了。
不是不信任霍铮,是分管副局长的权限。李强翻了案卷,把霍铮叫到办公室。
"这个周大磊,就偷了铜材?"
"他供述是的。销赃渠道也查了,废品站回收的,价格对得上。"
"顺和物流的其他业务查了没有?"
"查了。正规物流公司,营业执照、运输许可都有。"
"仓库呢?仓库除了铜材还放什么?"
"建材,少量化工品,都是正常的。"
"化工品?什么化工品?"
"油漆、涂料、稀释剂。仓库有危化品存放许可证。"
李强把案卷合上。"行了。铜材被盗案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结案吧。"
霍铮喉结滚了滚。"不往下查了?"
"查什么?人抓了,赃追了,供了。你还要查什么?"
"顺和物流的仓储记录。周大磊是惯犯,但他这次偷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偷电动车偷电缆,这次偷铜材。铜材是大件,他一个人搬不动,销赃需要运输工具。他的供述里说自己骑三轮车运的,但三轮车没查到。"
"也许他借的。"
"借谁的?他说自己找的,没说找谁。这个口供有漏洞。"
"漏洞不等于犯罪。"李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霍铮,案子够结了。别钻牛角尖。"
霍铮没再说话。他拿了案卷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赵大壮从对面过来。"队长,李局叫你去说什么?"
"让我结案。"
"那就结呗。"
"你不觉得太快了?周大磊的口供有漏洞,三轮车没查到,销赃路线也没核实。正常流程应该再深挖两天。"
"李局让结就结呗。人家是副局长,看的肯定比咱们全面。"
"全面个屁。他案卷翻了不到十分钟。"
赵大壮的嘴张了一下。
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是五天后的一个聚众斗殴案。城东夜市旁边,两拨人打架,动了家伙,伤了三个。霍铮带队出的现场,抓了八个人。审讯的时候发现其中两个人跟城东一个姓陈的混社会有关系,那个姓陈的外号"陈胖子",手下有十几号人,在城东收保护费。
霍铮想顺线查陈胖子。李强又叫停了。
"斗殴就是斗殴,抓了人就行。陈胖子的事不是你现在管的。"
"陈胖子的人参与斗殴,说明他在扩张地盘。现在不查,以后就是大案。"
"以后的事以后说。你把手上的案子结了。"
"李局——"
"霍铮。"李强的声音没提高,但沉了一截。"我刚来,你是我分管的队长。你每个案子都想深挖,我理解。但深挖需要资源,需要协调,需要时间。现在不是时候。"
霍铮没再说。出来了。
第三件是又过了一个礼拜。一个举报信,写信的人是城北一个居民,举报说他们小区门口的棋牌室涉嫌赌博,金额很大。霍铮派人去摸了两天,确认举报属实,准备申请搜查令。
李强没批。
"证据不够。"
"我们有便衣进去看了三次,每次都有人打牌赌钱。金额从五百到三千不等。"
"看了不算,要固定证据。你派人进去了,没录音没拍照?"
"便衣不能暴露身份,没法拍照。"
"那就再去。拿到证据再说。"
霍铮去了,又派了两天便衣。第四天再去,棋牌室关了。门上贴了张纸,"内部装修 暂停营业"。
消息走漏了。
霍铮不知道谁走漏的。他没跟任何人说,除了赵大壮和两个参与摸排的队员。赵大壮不可能,那两个队员是他挑的老手,更不可能。
那就是别人。
能知道这件事的"别人",只有市局内部的人。
那天晚上霍铮回家,姜乐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她拿筷子搅了两下。
他坐在餐桌旁,没开灯。
"姜乐。"
"嗯。"
"我问你个事。"
"问。"
"你觉得李强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姜乐搅面条的手停了一下。
"你老班长?"
"嗯。"
"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说不上来。他来了半个月,三个案子,每次都是我查到一半他叫停。理由都站得住,但时机不对。每次都是我快查到关键节点的时候停。"
"哪三个案子?"
霍铮说了。顺和物流铜材被盗、城东斗殴、棋牌室赌博。说得很简洁,没加自己的判断,只说了事实。
姜乐把面条捞出来,端到桌上。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搁在霍铮面前。
"吃。"
"你先回答我。"
"先吃。面坨了不好吃。"
霍铮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嘴里。面有点咸。
"你说。"他嚼着面说。
"你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对吧?"
"对。"
"那你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
"你不舒服的话那应该就是有问题。"姜乐坐在对面,没动筷子。"你当了六年刑警,你的直觉比你的脑子快。脑子还没想明白的时候,直觉已经报警了。"
"直觉不能当证据。"
"直觉不能当证据,但直觉能当方向。你朝这个方向看就行了。不用下结论,先看。"
"怎么看?"
"你留意他三个东西。第一,他叫停案子的时候眼睛看哪儿。第二,他跟谁走得近。第三,他下班之后干什么。"
"你这是审犯人的套路。"
"我这是观察观众的套路。台上说相声,看观众的脸就知道他是真笑还是假笑。假笑的人嘴角动了但眼睛没动。你注意你老班长的眼睛。"
霍铮吃了几口面。碗里的面还剩半碗,汤有点浑了。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筷子。"棋牌室的案子,消息走漏了。我查了内部,没人说出去。但棋牌室提前关了。"
"走漏消息的人知道你查棋牌室?"
"只有我和赵大壮还有两个队员知道。"
"那消息不是从你们这儿走漏的。"
"对。是从知道我要查的人那儿走漏的。"
"谁会知道你要查?"
"我递了搜查令申请。申请要走流程,经过的人能看见。"
"李强也看见了?"
"他是分管副局长,申请到他手上他没批。"
"那就是他看见的时候走漏的。"
"不一定是他。可能是流程上其他人。"
"你信吗?"
霍铮没回答。他把面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汤和一根葱花。
"姜乐。"
"嗯。"
"这件事你别掺和。"
"我没掺和。我在帮你分析。"
"分析也不行。如果真有问题,这个人的级别不低。你一个说相声的,掺和进来不安全。"
"我在沿海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沿海那次是我让你去的。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沿海的时候我知道你身边的情况。这次我不知道。"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汤映着天花板上的灯。他的脸还是那张冷脸,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霍铮。"
"嗯。"
"你说他不舒服。那我问你,他叫停案子的时候眼睛看哪儿了?"
霍铮想了想。"看案卷。从头到尾看案卷。"
"没看你?"
"没有。他翻案卷的时候不抬头。"
"以前在部队也是这样?"
"不是。以前他说话看人眼睛。他说过,看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儿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姜乐把筷子拿起来,挑了一口面。
"那就对了。他不看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看见他的眼睛。"
霍铮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我帮你试探一下。"姜乐说。
"怎么试?"
"你还记得德海茶馆那个章吗?老戏迷堂。"
"记得。"
"你哪天把他请到茶馆来听我说书。我台上说,他在台下坐。我看看他的反应。"
"你疯了。"
"我没疯。说书的人最会看观众。他要是心里有鬼,我说到某些事的时候,他的脸会变。"
霍铮没说话。他把碗推到一边,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敲膝盖,但食指的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着长腔,从窗户飘上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