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李强来家里吃饭是霍铮的主意。
不是猛地请的。李强到任半个月，霍铮以"老战友叙旧"的名义约了三次，前两次李强推了，说忙。第三次约了，李强答应了。
"这周六晚上，来家里吃个饭。我媳妇做饭还行。"
"你媳妇？你不是说你们协议结婚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李强笑了一声。"行。去尝尝嫂子的手艺。"
姜乐准备了一下午。不是做饭准备了一下午，是台词准备了一下午。她在书房里翻笔记本，把要说的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哪句先说，哪句后说，哪句停顿，哪句观察。
做饭归霍铮。他现在做饭比以前强了点，起码不会把青椒切成手指头粗了。
李强六点半到的。带了两瓶白酒，不是好酒，本地产的，十二块一瓶。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客厅墙上的合影上停了半秒，是姜乐比赛拿冠军那张。
"嫂子。"他冲姜乐点了下头。
"李局，快坐。"姜乐接过酒，"还带酒，太客气了。"
"战友聚会不带酒像什么话。"
霍铮在厨房炒菜，油声滋滋的。姜乐端了盘花生米摆桌上，倒了三杯茶。
"李局，你喝茶。霍铮说你在部队的时候就爱喝浓茶。"
"叫他老李就行。什么李局不李局的。"
"那老李。"
李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姜乐在旧货市场淘的。他喝的时候用右手端杯，左手搁在膝盖上。
姜乐坐在对面，没急着进正题。先聊部队的事。
"老李，霍铮说你射击是全团第一？"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手生了。"
"他说你教他打枪的时候，让他对着一棵树练了三个月，不让他碰子弹。"
李强笑了。"那小子记仇呢。三个月瞄树，第四个月第一发子弹打了个十环。基础不打好，上来就放枪，以后准头全是歪的。"
"他在部队什么样？"
"犟。认准了的事不回头。有一次训练摔了，膝盖破了皮，不让卫生员包扎，说小伤。第二天化脓了，疼得走路一瘸一拐还死撑。"
姜乐笑了。"现在也这样。"
霍铮端菜出来。红烧排骨、清炒豆角、拍黄瓜、一盆西红柿蛋汤。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
"老李，尝尝。"
"你做的？"
"嗯。"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被逼的。"
李强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行，比部队食堂强。"
三个人吃菜喝酒。酒是本地产的，入口辣，后味发苦。李强喝了三杯，脸没红，话也没多。他喝酒的习惯跟霍铮说过的一样，每口都小口抿，不碰杯不劝酒，喝完自己倒。
第二瓶酒开了半瓶之后，姜乐开始拐弯了。
"老李，你从渭南调过来，渭南那边的情况应该挺熟吧？"
"还行。干了两年，基本了解。"
"我有个朋友在渭南开茶馆，姓马，你知道不？"
"德海茶馆？"李强夹了根豆角。"知道。规模不大，在城东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人说茶馆老板之前出过点事，好像跟省城一个案子有牵连。"
"马德海的事我听说过。评审收钱打低分，够不上刑事，行政处理就行。你们省城那边查的，我不太清楚细节。"
"那他那个建材公司呢？盛达建材。我听说注册地在渭南。"
李强的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一下。"盛达建材？不太熟。渭南建材公司不少。"
"哦。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姜乐给李强倒了杯酒，没接着问盛达建材。她换了个方向。
"老李，你在渭南分管刑侦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过毒品案子？"
"渭南那边毒品不多。有过几起，量都不大。"
"多大算不大？"
"最大的一起，公斤级的。一个人带了两公斤冰毒从西北那边过来，在高速口被截了。"
"那比省城这次少多了。省城这次一百二十公斤呢。"
"一百二十公斤。"李强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个量不小。沿海那边查的？"
"嗯。霍铮协查的。听说供货链牵扯到省城一个叫沈大发的，做建材生意的。"
"我知道这个案子。沈大发的材料我看过。"
"那批货从哪儿来的，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上游的线索指向西北方向，但没确认。"
姜乐夹了块排骨，啃了一口，慢悠悠地嚼。
"老李，你说这种大批量的货，一般走什么渠道？"
"渠道多了。物流、建材、化工原料，都能掩护。看你怎么藏。"
"建材也能藏？"
"能。水泥袋子里装货，钢筋管子里塞货，都干过。"
"那盛达建材那种公司，有没有可能——"
"姜乐。"李强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对这些挺感兴趣？"
"我就是好奇。说相声的嘛，什么都想知道点，攒段子用。"
李强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换热的，就那么喝了。
姜乐看见了。
他端茶杯的时候，右手捏杯把的力度变了。之前喝酒端杯是两指捏，松的。现在端茶杯是三指扣，紧的。拇指压在杯沿上，指甲发白。
这个变化只有一瞬。不到一秒。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手指已经松了。
但姜乐看见了。
"老李，我再问你个事。"
"你说。"
"你在渭南那两年，有没有碰到过那种，案子查到一半上面不让查的情况？"
李强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长了一拍。
"什么意思？"
"就是查到关键的地方，刹那间收手。你碰到过吗？"
"没有。渭南的案子我都是查到底的。"
"哦。那挺好的。"
姜乐没再问了。她拿起酒瓶给李强续了杯，李强摆手说不喝了。霍铮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但他听见了每一句。
饭局结束的时候九点。李强站起来，拍了拍霍铮的肩膀。
"菜不错。下次我请你俩去馆子。"
"行。老李慢走。"
李强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了。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
门关上。姜乐站在玄关，没回客厅。
"他有事。"
霍铮站在她对面，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确定？"
"他端茶杯的时候手停了一瞬。就一瞬。我提渭南那边的货，他的手指从两指变三指，力度变了。正常喝酒放松状态不会刹那间收紧。"
"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我问他有没有碰到过查到一半不让查的案子，他看我的眼神多停了一拍。正常的反应是直接回答，不用想。他停了一拍，说明他在想怎么答。"
霍铮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答的什么？"
"他说没有，渭南的案子都查到底了。"
"你信吗？"
"我不信。一个在渭南干了两年刑侦的副局长，不可能没碰到过被叫停的案子。他说没有，就是在撒谎。"
霍铮没说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开始敲。敲了三下停了。
"姜乐。"
"嗯。"
"这事到此为止。你别再问了。"
"我——"
"我说了到此为止。剩下的我来。"
姜乐看着他。他的脸侧着，客厅的灯照着半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收紧。
"你打算怎么查？"
"查他的资金往来。如果他跟案子有关，钱上一定有痕迹。"
"你有权限查副局长的账户？"
"没有。但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霍铮没回答。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了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姜乐站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碗筷收了。收的时候碰到了李强喝过的那个搪瓷茶杯，杯底还有半口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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