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不是他自己的办公室。是刑警队最里面那间物证室，平时堆案卷的。他把门反锁了，拉了百叶窗，桌上摊了三样东西：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沓银行流水打印件，一支红笔。
银行流水是赵大壮帮他搞来的。不是正规渠道。赵大壮有个发小在银行柜台干，平时关系硬，递个条子就能打流水。这次打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是李强的工资账户，一个是渭南一个叫谢广才的人的账户。
谢广才。四十七岁，渭南人，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叫广才货运。公司注册地在渭南城北工业路，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是普通货物运输。表面上看就是个跑货运的。
但霍铮查了广才货运的运输记录。去年三月份，广才货运接了一单从西北到省城的货运，货物清单上写的是化工原料。发货方是西北一个已注销的皮包公司，收货方是通达贸易。
通达贸易。沈大发的公司。
这单货运的时间，比沈大发被抓早了四个月。
霍铮拿红笔在流水上画了个圈。李强的工资账户没什么异常，每月工资到账，开销正常。但他还有一张卡，不是工资卡，是渭南商业银行的。这张卡的流水赵大壮的发小查了两次才查到，因为开户行在渭南，省城这边调不到。
流水打出来一共十二页。从去年一月到今年六月，十八个月。
异常出现在去年三月份。李强的渭南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三万，转出方是谢广才的个人账户。备注栏写的是"运费结算"。
三万块的运费结算，打给一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霍铮又往后翻。去年七月，第二笔。两万五。转出方还是谢广才。备注写的是"借款"。
去年十一月，第三笔。两万。备注写的还是"借款"。
今年二月，第四笔。一万五。备注栏空着。
四笔加起来九万。时间间隔不规则，但金额递减。霍铮在红笔画的圈旁边写了四个数字：3、2.5、2、1.5。
递减。像是在收尾。
他又翻回第一页，看谢广才的账户。谢广才的账户进出账很频繁，大笔小笔都有，但有几笔很扎眼。去年三月、七月、十一月、今年二月，跟李强收到钱的时间对应，谢广才的账户里都有一笔进账，金额比转给李强的大。三月那笔是八万，转进来三万出去。七月那笔五万，转出去两万五。十一月四万五，转出去两万。二月三万，转出去一万五。
进账大于出账。差额留在谢广才手里。
这些进账是从哪儿来的？霍铮顺着往上查了三层。第一层是谢广才的个人账户，第二层是广才货运的公司账户，第三层是一个叫"恒通实业"的公司。
恒通实业。注册地在西北。注册资本一百万。法人代表叫马小龙。
霍铮查了马小龙。查不到。身份证号是假的，注册地址是空的。皮包公司。
但"恒通"两个字他认识。严老之前提过一句。严老说，环的上游有一条线，从西北过来，走的物流渠道。当时姜乐在沿海卧底查的是下游，上游没查到。
现在查到了。
恒通实业给广才货运打钱，广才货运留一部分，剩下的转给李强。李强用"运费结算"和"借款"的名目收钱。
九万块。
霍铮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物证室没窗户，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灯管旧了，隔几秒闪一下。
他算了一下时间线。去年三月，李强还在渭南。广才货运接了恒通实业那单货，从西北运化工原料到省城，收货方是沈大发的通达贸易。李强收了谢广才三万块。
三月到十一月，李强一共收了九万。这九万对应的，是四批货。四批从西北经渭南到省城的货。
货是什么？化工原料是掩护，实际是什么，霍铮不用猜。一百二十公斤冰毒的上游供货线，就是这条。
他坐在物证室里，面前摊着十二页银行流水，一支红笔，一台旧笔记本。笔记本屏幕上是谢广才的账户信息，余额还剩两千三百块。
门没开。灯没关。他就那么坐着。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把流水又看了一遍。凌晨三点他拿红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恒通实业在最高处，往下是广才货运，再往下是李强和谢广才并排。旁边一个箭头指向通达贸易，通达贸易下面连着沈大发和阿坤。
关系图画完他看了五分钟，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凌晨四点他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闭了十分钟又睁了。日光灯管还在闪，闪得眼眶发酸。
早上六点四十，有人敲门。
敲了两下，不急不慢的。
霍铮没动。门没锁，他反锁了但忘了插插销，反锁的旋钮拧一下就开。
门开了。
姜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上有油渍，是包子铺的。她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辫子，脸有点肿，显然也一夜没怎么睡好。
她看见了霍铮。
他坐在物证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桌纸。眼睛全是血丝，眼眶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子皱了，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肘搁在桌上，十指交叉。
姜乐没问他在查什么。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唯一没被纸占着的那一小块空地上。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袋豆浆。豆浆还是热的，袋口冒着一丝白气。
"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赵大壮告诉我的。他说你昨晚没回家，物证室的灯亮了一夜。"
"他嘴真快。"
"不怪他。他凌晨三点给我发了个消息，说你可能查到了什么，让他别声张。他就发了那一条，后面没再发。"
霍铮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插在外套兜里，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睡了四个小时。"
"你不该来。"
"包子凉了不好吃。"
霍铮低头看了看塑料袋。袋口系着死结，她系得很紧，指甲盖长的手指把袋口拧了三圈。他伸手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用力一拽，袋子扯了，包子滚出来一个，落在纸面上。
肉包子落在银行流水的第三页上，正好盖住了谢广才的名字。
霍铮把包子捡起来，没吃。他看着姜乐。
姜乐望着他。
"查到了？"
"嗯。"
"很严重？"
"嗯。"
她没问是谁。她没问是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霍铮。"
"嗯。"
"这事你做不了。交给上面。"
"上面就是他。"
姜乐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就交到更上面。省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停了，又响了。这次没停，一直响到楼梯口，拐了弯，没了。
物证室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嗡了一声，闪了两下，稳住了。
霍铮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肉馅的，凉的。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豆浆袋立在桌角，白气已经散了，袋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桌上那张关系图还扣着，翻过去能看到背面透出来的红笔印记。最顶上"恒通实业"四个字，墨水洇了一点，"实"字的宝盖头糊了，像一小块红色的墨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