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是从赵大壮那里知道霍铮打算怎么做的。
不是赵大壮嘴快。是姜乐问了。她问了三个问题，赵大壮只回答了一个，但那一个就够了。
"他打算交给省厅？"
"队长说先写报告，走内部渠道递上去。但他犹豫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动笔。"
姜乐没再问。她挂了电话，在客厅站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她做了个决定。
霍铮犹豫，是因为那是他老班长。八年的交情，部队里教他打枪、帮他扛过伤、退伍那天他在门口等着哭的人。证据摆在那儿，铁的。但铁证归铁证，情分归情分。霍铮不是不想递报告，是手里那支笔抬了十几次没落下去。
姜乐不等了。
她换了件干净衬衫，马尾扎紧，快板没带。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东西，黑色塑料壳，拇指大小，背面别着个夹子。无线麦克风，剧场用的，频率可调，她平时上台别在腰带上，接收端接剧场的音响。
她把麦克风别在衬衫领口内侧，扣子扣好，从外面看不见。试了一下，声音正常。然后把接收端留在了家里。
她去市局找李强。
不是硬闯。李强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走流程。"姜乐把这句话当了通行证。
门卫问她找谁。她说找分管刑侦的李局长，是李局约她来的民间调解员。门卫打了内线电话，三分钟后放行了。
民间调解员这个身份不算编。她去年帮街道办调解过两起纠纷，街道办给她发了个证，红的，盖着章，正经八百的。
李强的办公室在四楼。门半开着，他在看文件。姜乐敲门的时候他抬头，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来了？"
"老李，我来跟你聊聊。"
"什么事？"
"进屋说。"
李强把文件合上，示意她坐。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摆了个搪瓷茶杯，白底蓝花，跟家里那个差不多。
姜乐坐下，没倒水，没寒暄。
"老李，你知道我干什么来的。"
李强的手搁在文件上，没动。"不知道。你说。"
"那我给你说段书。"
"什么？"
"《论脊梁》。你听过没？"
"没听过。"
"那我给你讲讲。"
姜乐清了清嗓子。她没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声音不高不低，是台上说书的调子。
"说一个人，年轻时候当过兵，枪打得准，人立得正。带兵的时候跟新兵说，做人要直，腰不能弯。新兵记了一辈子。"
李强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动了一下。
"这人后来转业了，当了警察。管刑侦，破了不少案子。按理说这辈子就这么走下去了，直的，正的。但有一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三万块。"
办公室安静了。窗外有辆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远了。
"三万块不算多。但收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两万五，两万，一万五。四笔加一块九万。钱不多，但每一笔都沾着东西。什么东西呢？是从西北运过来的货。货上写着化工原料，里头装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
李强的脸没变。他的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不笑不冷。但他的手从文件上挪开了，搁在桌沿上，十指交叉。
"这人不蠢。他收钱的时候用了'运费结算'和'借款'的名目。他以为这些名目能挡住，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教过那个新兵射击，教他瞄准的时候说，看准星不能只看目标，要看风。风向不对，子弹就偏了。"
"新兵后来也当了警察。查案查到了他头上。新兵拿到的证据是银行流水，十二页，红笔画的圈，四笔转账，金额递减。三万，两万五，两万，一万五。像是在收尾。"
李强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是来审你的，老李。我没资格审你。我是来说书的。书还没说完。"
她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这个人的故事有两种讲法。第一种，他从英雄变成了罪人。收了钱，帮人挡了案子，让货从自己眼皮底下过去。查到了，抓了，判了。故事结束。"
"第二种讲法。他自己去说。把每一笔钱怎么来的，谁给的，为什么收，从头到尾说清楚。该退的退，该交代的交代。也许能轻一点，也许不能。但至少脊梁没断。"
"老李，你说哪种讲法好？"
李强看着她。眼睛没躲。
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比霍铮还像刑警。"
"我不是刑警。我是说相声的。说相声的最会看人。台上讲一个段子，底下五十个观众，谁真笑谁假笑，我一眼就知道。"
"你看出来什么了？"
"你今天没躲我的眼睛。说明你不是那种死扛到底的人。你要是死扛，你不会让我进这间办公室。"
李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的。
"嫂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在逼我。"
"我没逼你。我在给你讲书。书怎么收尾，你自己定。"
李强端起茶杯。茶是满的，他没喝，端着。手指捏着杯把，三指扣着，跟那天在家吃饭时一样的姿势。
姜乐望着他端杯子的手。
"老李，你手又紧了。"
李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三指松开，茶杯放回桌上。茶面晃了两下，一小滴溢出来，顺着杯壁流下去，在桌面上留了个水点。
"嫂子。"
"嗯。"
"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刚才说了。两种讲法。你选。"
李强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吱了一声，跟霍铮办公室那把一样。他闭了一下眼，睁开。
"给我点时间。"
"行。"
姜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强还坐在椅子上，没动。搪瓷茶杯搁在桌面上，水点已经干了，留了一圈白色的茶渍。
她出了门。走廊里没人。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回响，从四楼一直走到楼梯口。
衬衫领口内侧，那个拇指大小的黑色麦克风还开着。指示灯是红色的，一闪一闪，从外面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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