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没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
她把麦克风别在领口,是因为习惯。在台上说书,麦克风一直开着,说到哪儿录到哪儿。她上台之前打开,下台之后关掉。今天来李强办公室她也开了,说不上为什么,可能觉得这段话该留个底。
但她忘了一件事。
那个麦克风的频率是可调的。剧场用的频段是433MHz,跟不少对讲设备重叠。她在家里调试过一次,把频率从433调到了450,因为433有干扰。450这个频段,省城市局的部分内部广播系统也在用。
她走进李强办公室的时候,麦克风的信号被市局四楼走廊的天花板广播喇叭接收了。不是全频段接收,是部分频段重叠导致的串频。声音不大,有些楼层听不清,有些楼层清楚。
四楼最清楚,因为信号源就在四楼。
三楼和五楼次之。二楼和一楼断断续续。但 enough。足够了。
姜乐说那段《论脊梁》的时候,四楼走廊里两个正在搬文件的文职人员停下了。他们听见了"收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这句,对视了一眼。声音从天花板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夹着电流的杂音,但字句清楚。
三楼会议室里,老周在开会。会议中间喇叭一下子响了,他以为是通知,抬头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他把门关了,但门隔音不好,还是能听见。
五楼技术科,小孙在修电脑。他戴着耳机,没听见。但他旁边的同事没戴耳机,听见了,拍了拍他肩膀。小孙摘了耳机,两个人一起听。
二楼值班室,赵大壮在写材料。他桌上的收音机开着,调到了内部频段。姜乐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他听了一分钟。听清了三万、两万五、两万、一万五这四个数字。听清了"银行流水,十二页,红笔画的圈"。听清了"从西北运过来的货"。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翻了。
一楼大厅,保安台上的对讲机响了。保安以为是呼叫,拿起来听了几秒,又放下了。大厅里有几个等办事的群众也听见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喇叭。
全分局的人都在听。不是同时听的,是断断续续听的。有人在三楼听到了前半段,有人在四楼听到了后半段,有人在一楼只听到了几个词。但那些词足够了。
三万。两万五。两万。一万五。银行流水。红笔画的圈。从英雄变罪人。
李强不知道。
他在四楼办公室里,门关着,窗开着,外面的风声和车声盖过了走廊里的广播。他听不见天花板上的喇叭在响。
姜乐也不知道。她在李强办公室里说话的时候,注意力全在他脸上。她的麦克风开着,信号往外发,但她的接收端留在家里。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她只看见了李强的反应。
说到"第二种讲法"的时候,李强的肩膀塌了。不是一下子塌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根撑了很久的木棍,从中间开始软了。
她问"你选哪种"的时候,李强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手指没松,在杯把上停了几秒。
她说"给你点时间"的时候,李强闭了一下眼。
然后李强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东西吗?"
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回答。
李强苦了一下脸。嘴角往下拉,皱纹全挤到了颧骨上面。
"你跟你男人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不是来逼你的。"
"你不是逼我。你是在替他逼我。霍铮那支笔抬了一晚上没落下去,你今天就来了。他下不了手,你替他来。"
"他下不了手是因为你教过他打枪。我下得了手是因为你没教过我。"
李强没接话。他的手从茶杯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不仔细看不出来。
"嫂子。"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收钱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你说。"
"我在想,就这一次。三万块。我老婆刚查出糖尿病,医药费报不了。谢广才找上门的时候说,就帮个忙,货从他那儿过一下,不关我的事。钱是运费结算,名目正的。我说行,就这一次。"
"然后就收不住了。"
"收不住。第二次他送了两万五,我退了。退回去他又打过来。第三次我说不要了,他说已经打过来了你看着办。第四次我没说不要。"
姜乐没说话。
"四笔钱,九万块。我以为我能还上,能收手。但每次想退,谢广才就说一句,'李局,货已经过了,你现在退钱也没用,反而惹人注意。'我信了。"
"所以你让霍铮的案子查到一半就停。"
李强的头低下去了一度。
"顺和物流那批铜材被盗案,周大磊是谢广才的人。不是偷铜材,是去仓库拿东西。铜材是掩护,真正拿走的是一批单据。我让结案,是不让霍铮查到周大磊背后的人。"
"城东斗殴呢?"
"陈胖子跟谢广才有生意往来。查下去会查到广才货运。"
"棋牌室呢?"
"棋牌室是谢广才的场子。有人举报,谢广才让我压一下。我没批搜查令,当天晚上他让人关了。"
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老李,你知道那批货是什么吗?"
"知道。"
"一百二十公斤。"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李强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憋的。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锈,一层一层覆盖上去的,最后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清了。
"我知道的比你说的多。"他的声音哑了。"我知道霍铮在查我。昨晚赵大壮去银行调流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银行那边有人给我递了话。我在办公室等了一夜,等霍铮来。他没来。你来了。"
"他不会来。他来不了。"
"我知道。他来不了。"李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要是能来,就不是我教出来的兵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不是抽泣。就是眼眶里的水溢出来了,顺着颧骨流下去,流到下巴上,滴在制服的领子上。一滴,又一滴。他没擦,手垂着,任它流。
"我教他打枪的时候跟他说,准星对准目标,手不能抖。"他的声音碎成了几截。"现在准星对准我自己了。手抖了。"
姜乐看着他。她没站起来,没走过去,没递纸巾。她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流眼泪。
走廊里,四楼的广播喇叭还在响。杂音越来越大了,信号在衰减。但最后那几句话还是传了出去,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赵大壮站在二楼值班室里,手里攥着那只翻倒的椅子。他的眼睛也红了。
三楼会议室里老周把门开了。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都没说话,都在听。
广播停了。不是姜乐关的,是麦克风的电池没电了。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强的眼泪还在流,但没声音了。茶杯旁边那圈白色茶渍干透了,在桌面上留了个不规则的圆,圆的边缘裂了一道细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