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递到省厅是三天前的事。
这三天里霍铮没怎么说话。白天上班,处理手头积压的案子,该签字签字,该开会开会。晚上回家吃饭,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姜乐写段子,他看电视,两人各干各的。
但姜乐知道他没在看。因为他的眼睛不对。平时他看电视,视线会跟着画面走,偶尔换个台。这三天他的眼睛是定住的,盯着屏幕,但焦点不在画面上。像一扇关着的窗,玻璃在,后面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省厅来了人。没通知市局,直接到了刑警队。来的是省厅刑侦处两个同志,一个姓陈,一个姓刘,带着一份文件。
文件是逮捕令。
霍铮签收的时候手没抖。他看了一遍,确认了上面的名字、编号、公章。然后把文件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执行?"
"越快越好。但有个情况。"陈同志说,"省厅的意思是,你跟嫌疑人有私人关系,你申请回避也行。"
"不回避。"
"你确定?"
"确定。"
陈同志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那天下午省城下了雪。入冬第一场,来得急。早上还是阴天,中午开始飘雪花,下午两点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到了下班的时候,地上白了一片,脚踩上去"咯吱"响。
霍铮没下班。他在办公室坐到五点半,等天彻底黑了才站起来。赵大壮在门口守着,从下午三点守到现在。
"队长。"
"你不用跟着。"
"我得跟着。"
"赵大壮,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霍铮看了他一眼。赵大壮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也红了。他穿了件军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两只手揣在兜里。
"行。你在楼下等。别上来。"
"为啥?"
"因为有些事你看见了会做噩梦。"
赵大壮的嘴张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一起出了刑警队的门。雪还在下,比下午大了。路灯下能看见雪花斜着飞,密密麻麻的。霍铮走在前面,赵大壮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并排延伸。
到了市局大楼,赵大壮停在一楼大厅。
"队长。"
"嗯。"
"你……"
"等着我。"
霍铮上了楼。四楼走廊的灯开着,日光灯管照着白墙白地,走廊尽头是李强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
霍铮站在门口。雪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侧流到下巴,他没擦。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敲门。
两下。
"进来。"
他推开门。
李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茶杯搁在旁边,茶已经凉了。他穿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领子正的。头发还是板寸,鬓角全白了。
他看见霍铮,没站起来。
然后他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刹那间的。是慢慢的。先是眼眶红了一圈,然后下眼睑绷紧,然后水就从眼角溢出来了。他没擦,就那么坐着,看着霍铮。
"来了。"
"我以为你会早点来。"
"报告要走流程。"
"我知道。我在等。"
霍铮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雪水从他的鞋底带进来,在地砖上留了两个湿脚印。
他从腰间取出手铐。金属碰着金属,响了一声,很轻。
"班长。"
"别叫班长了。"李强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椅子往后推的时候铁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他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朝前。
"我自己来?还是你来?"
"我来。"
霍铮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半步。李强比他矮两厘米,但现在站得直,看着差不多高。
霍铮拿起李强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铐的一环扣上去,"咔"一声。然后是左手,另一环扣上去,"咔"一声。
两声。干脆的。
李强的手被铐在身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铐,没挣。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了。
"霍铮。"
"嗯。"
"你枪法比我好。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在团里第三年的时候,实弹射击的平均分已经超过我了。"
"你没超过我。是因为你右肩有旧伤。"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教我打枪的时候说的。瞄准要算上身体的偏差。你右肩低,枪口会偏右零点五度。你一直在用腕力修正。"
李强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走吧。"
霍铮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李强。李强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从颧骨上滑下去,滴在制服的前襟上。
"班长。"
"说。"
"你说过的,看一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儿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刚才没看我的眼睛。"
"我没看,是因为我看了会走不动。"
霍铮的喉结动了。他张了下嘴,没说出话。他扭过头,把李强往门口带了一步。
两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们并排走着,霍铮在左,李强在右,中间隔了半步。脚步声一重一轻,李强的皮鞋声比霍铮的沉,因为手铐的链子在裤缝上晃,每走一步碰一下。
下了楼。一楼大厅。
赵大壮站在门口。他看见两人从楼梯上下来,先看见了霍铮,然后看见了李强,最后看见了手铐。
他的脸白了。
不是冻的那种白,是血色褪掉的那种白。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大厅的柱子。
李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大壮。"
赵大壮没应声。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但他没哭。他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别哭。你哭了你队长更难受。"
赵大壮的嘴唇松开了,上面有牙印。
省厅的车停在大门口。陈同志和刘同志从车上下来,接了人。李强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霍铮一眼。霍铮站在大厅门口,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白了一层。
车门关了。车开走了。尾灯在雪地里亮了两点红,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没了。
霍铮站在门口没动。
赵大壮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也没动。
雪还在下。霍铮的肩膀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头发上也是。他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没看赵大壮,径直往大厅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了。
"大壮。"
"队长。"
"回去。明天正常上班。"
"队长,你——"
"我没事。回去。"
赵大壮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霍铮的背影。霍铮走了几步又停了,站在大厅中间。大厅的灯很亮,照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塌了。
不是坐着的那种塌,是整个人矮了一截。
赵大壮没敢上前。他看见霍铮的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然后手放下了,肩膀又直了。他往前走,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进了雪里。
姜乐在大厅外面的台阶下面等着。
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雪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打伞。她看见霍铮从大门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她往上看他。他往下看她。
霍铮从台阶上下来。一步,两步,三步。到了她面前。
他抱住了她。
不是平时那种。是整个人压上来的那种。两只胳膊箍着她的肩膀,收得很紧。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地撞。
他的身上是凉的。外套上有雪水,湿的。但她没躲。
"霍铮,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他没松手。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震。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霍铮。"
"嗯。"
"我在。"
他的胳膊又收紧了一点。她的肋骨被挤着,有点疼。但她没再说喘不过气。
雪落在两个人身上。赵大壮站在大厅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他看见两个黑影站在台阶下面的雪地里,抱在一起,雪花在路灯下围着他们转。
赵大壮转过身,走到大厅角落里一个饮水机旁边。他拿起一个纸杯,接了杯热水。水接满了,他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没喝。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条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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