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的事处理完之后,日子恢复了正常。
霍铮照常上班,照常办案,照常回家吃饭。赵大壮照常跟在他后面,该跑腿跑腿,该写材料写材料。刑警队的人谁也没再提李强的名字,像那个人从没来过。
姜乐的剧场照常演出。周六专场还是八块一张,每周五场,票卖得稳。虎哥照常来帮忙,小芳照常卖票数票根,夜市摊照常摆。
变故是从一封信来的。
信是寄到剧场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省城体育馆管理中心"。小芳拆的信,拆完跑进排练厅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姐!省城体育馆!"
"什么省城体育馆?"
"人家来信了!省城体育馆管理中心!说想请你办巡演!"
姜乐从台上跳下来,接过信看了一遍。信是打印的,盖了公章,落款日期是上周五。内容很简单:鉴于姜乐同志在相声评书领域的出色表现和良好口碑,省城体育馆管理中心拟邀请其于春节期间在省城体育馆举办为期三天的相声评书专场巡演。
"省城体育馆。"姜乐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纸,没字。"多大的场子?"
"我去查了!"小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笔记,字歪歪扭扭的。"省城体育馆,主馆,能坐三千人。"
"三千人。"
"三千人!姐!咱们剧场满打满算六十个座!三千人是咱们五十倍!"
姜乐把信放在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门票怎么定?"
"信上没说,让你自己提方案。"
"三天,三千人,那就是九千张票。"
"九千张!"
"别喊了。我想想。"
她在排练厅里走了两圈。小芳跟在后面,像只等着喂食的麻雀。
"你觉得行吗?"姜乐问。
"当然行啊姐!你大赛冠军,省报登过报道,剧场场场爆满,省城体育馆主动找上门!这还用想?"
"六千人的场子跟六十人的场子不一样。六十个人坐在小厅里,我说话跟聊天似的,他们听得清我每一个字。三千人的体育馆,回声、杂音、后排看不清脸。段子要重新排,节奏要调,灯光音响都得跟上。"
"那就不去了?"
"谁说不去。我说得想想。"
她想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她给省城体育馆回了电话。电话是信上留的座机号,接电话的人姓王,自称是体育馆管理中心的业务主管。
"姜老师您好,信收到了?"
"收到了。我想问几个问题。"
"您说。"
"场地是主馆还是副馆?"
"主馆。"
"能坐多少人?"
"标准配置三千二,巡演的话可以调到三千。"
"音响灯光谁负责?"
"我们提供基础设备,如果需要额外的可以自带。"
"票房分成怎么算?"
"两种方案。一种是场租固定,票房全归你。主馆三天场租十五万。另一种是我们包底,票房五五分。"
十五万。姜乐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票价定二十块,三千人三天满座就是十八万。扣掉十五万场租,剩三万。加上杂七杂八的成本,基本上白干。如果票房不好,还得倒贴。
五五分的话,十八万对半九万。但体育馆包底的意思是,卖不出去的票他们兜底,风险他们担。
"我选五五。"
"行。那具体方案您什么时候能出?"
"一周内。"
挂了电话,姜乐把小芳叫进来。
"接了。春节在省城体育馆办三天巡演。你去准备方案,节目单、票价、宣传计划,一周内给我。"
"好嘞!"小芳蹦着出去了。
姜乐坐在桌前,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到"宣传计划"的时候,笔停了。
省城。她没在省城演出过。她的观众在城南,在夜市,在六百个座位的小剧场。省城是另一个地盘,有另一套规矩,有另一拨人。
她不知道的是,省城那拨人已经知道了。
消息传得比她想的快。省城体育馆请姜乐办巡演的事,在省城文艺圈传开了。传到第三天,传到了一个人耳朵里。
赵大龙。
赵大龙,四十八岁,省城人。做娱乐行业做了十五年,手底下有三家剧院、两家KTV、一个演出经纪公司。省城的商演、巡演、演唱会,十场有六场跟他有关系。圈子里叫他"龙哥",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他姓赵属龙。
赵大龙听说省城体育馆请了一个说相声的来办巡演,第一反应是没当回事。一个说相声的,能翻什么浪?但当他听说体育馆是主动邀请的,没走他的经纪公司,他的脸色变了。
省城体育馆的演出归他管。不是明面上归他管,是圈子里默认的规矩。谁要在省城办大型演出,得过他这一关。他提供设备、提供渠道、提供宣传资源,当然也抽成。体育馆管理中心的王主管跟他合作了七八年,从来没绕过他。
这次绕了。
赵大龙给王主管打了电话。王主管说,这是上面推荐的,我也没办法。赵大龙问上面是谁,王主管说不清楚。
赵大龙挂了电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想了一下午。他没见过姜乐,但他查了。省报的报道、大赛的视频、剧场的评价,他都看了。
看完他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但再不简单,也是外来的。省城是他的地盘。
第二天,赵大龙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手下的人去跟省城几家报纸的广告部打了招呼。打招呼的内容很简单:有个叫姜乐的说相声的要来省城办演出,广告先别接。
第二件,他让人去跟省城两家电台的节目部说了同样的话。
没威胁,没硬来。就是打了招呼。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赵大龙打招呼是什么意思。不接就不接,没什么好商量的。
姜乐不知道这些。她带着小芳到了省城,准备跑宣传。
第一天,她去了省城日报。广告部的人说,最近版面满了,排不上。她问什么时候能排,对方说不好说,留个电话回头联系。
第二天,她去了省城晚报。广告部的人说,他们最近调整了广告政策,演出类的暂时不接。
第三天,她去了省城都市报。这次连广告部的门都没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说负责人不在,改天再来。
三天,三家报纸,一家都没接。
小芳在出租车上急得直跺脚。"姐,这不对劲。三家报纸说法不一样但意思一样,就是不接。"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先回去。明天换个方式。"
"换什么方式?"
姜乐没回答。她看着出租车窗外。省城的街道比城南宽,路灯比城南亮,但她的影子映在车窗上,比在城南的时候小。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霍铮。她的拇指搁在名字上面,没按下去。
手机屏幕灭了。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转头看小芳。
"明天去跑电台。"
"报纸都封了,电台能跑得通?"
"试试。封了报纸不一定封了电台。封了所有渠道那就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了。得是团伙。"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
"姐,你是说有人故意——"
"嘘。别说了。回旅馆再说。"
出租车拐了个弯,经过省城体育馆。体育馆的大门关着,门口的灯箱亮着,上面写着一排字:"春节档期火热预定中"。灯箱下面贴了一张海报,海报边角翘了,风一吹,"预"字那半翻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张旧广告的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