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跑了三天，报纸不接广告，电台也没跑通。两家电台的人客客气气的，说什么"节目编排调整""档期不合适"，理由换了三个，意思一样。
第四天早上姜乐没出门跑渠道。她坐在旅馆房间里，拿小芳的笔记本写了一下午东西。写完撕下来，递给小芳。
"去复印三十份。"
小芳接过来一看。"姐，这是什么？"
"段子。叫《省城寻亲记》。"
"寻什么亲？"
"你看了就知道了。快去。"
小芳去了。姜乐一个人在房间里，把快板从包里拿出来，在床沿上敲了两下，试了试节奏。快板的铜片有点松了，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紧了紧。
下午两点，小芳带着三十份复印件回来了。姜乐把复印件卷成一卷，塞进帆布包里。又从包里掏出快板，别在腰间。
"走。"
"去哪？"
"省城百货大楼。"
"去百货大楼干什么？买东西？"
"说书。"
小芳的嘴又张了。
省城百货大楼在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省城最繁华的地段。门口有个小广场，平时停自行车，周末有人摆摊卖糖葫芦。下午两点半，广场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路人，几个蹲在花坛边抽烟的。
姜乐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不高，三级。她把帆布包搁在脚边，快板取下来，拿在手里。
小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卷复印件，手心全是汗。
"姐，真在这儿说？"
"嗯。你待会儿把复印件发给围观的人。发完就站在边上，别说话。"
"城管来了怎么办？"
"来了再说。"
姜乐深吸了一口气。快板一打，"嗒嗒嗒嗒"，节奏起来了。清脆的竹板声在小广场上弹开，比夜市摊子上响亮，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声音。
先过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提着购物袋，听见快板声扭头看了一眼。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路过别急着走，听我说段书。不要钱，白听。"
又过来几个。一个推自行车的大爷，两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
姜乐的快板停了，换了个节奏。
"今天说的这段叫《省城寻亲记》。说有个外地的说相声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跑到省城来办演出。结果呢？报纸不登她的广告，电台不接她的电话。她在省城跑了三天，腿跑细了，鞋底磨薄了，连个传单都发不出去。"
有人笑了。推自行车的大爷"嘿"了一声。
"这说相声的是谁啊？别看了，就是我。我叫姜乐，城南来的，说相声说评书，大赛拿过冠军，但在省城，我谁也不是。我来省城三天，发现一个事。省城什么都好，就是门难进。报纸的门进不去，电台的门进不去，连百货大楼的门我都是站在外面。"
围观的人多了。十几个人变成了二十几个。有从百货大楼里出来的，看见一群人围着，凑过来看热闹。
"但我今天来了。我不进门了，我站在门口说。省城百货大楼门口，人最多的地方，我说一段。你们听完了觉得好，帮我传个话。就说省城来了个说书的，春节在体育馆办专场，票在体育馆售票窗口卖。你们帮我传一句，我给你们说一段好的。"
快板又响了。这回节奏快了，是贯口的底子。
"说省城这个人啊，省城这个城。我来了三天，省城的马路宽，省城的楼高，省城的报纸厚。但马路再宽，我站的地方就两步宽。楼再高，我仰着脖子才能看见顶。报纸再厚，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她把快板的节奏压下来了，声音低了一度。
"我是个外来妹。省城人管外地来的叫外来妹。外来妹怎么了？外来妹也是一嘴巴一嘴巴练出来的活儿。我在城南六十个座的小剧场里说了两年，每一场都满座。六十个人笑，我高兴。三千个人笑，我也高兴。但你们得先听我说，才知道我好不好笑。"
人群已经围了四五十人了。最外面站着的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拿着相机拍。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儿，不是来卖票的。是来让你们看看，这个外来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味儿，值不值得你们花二十块钱买张票。我说一段，你们评。"
她打了一段快板，开始说《省城寻亲记》的正活。说的是一个外来妹在省城找亲戚，认错门、走错路、搭错车、吃错东西，闹了一串笑话。每一段包袱都踩在节奏上，每一句自黑都不留情面。
"外来妹到了省城，坐公交车，投了两块钱。司机说，投一块。外来妹说，我给了两块你找我一块。司机说，自动投币不找零。外来妹说，那我多投的一块算什么？司机说，算你支持省城公交事业。"
笑声起来了。不是一个人笑，是一片人笑。有人拍大腿，有人弯腰，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笑得孩子差点掉了。
小芳在旁边发复印件。一份一份递，递得手忙脚乱。有人接了就低头看，看了又抬头听。有人看完把纸折好揣兜里。
说到第五分钟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过百了。人行道上站满了，有人站到马路牙子下面，自行车推不过去了，骑车的按了两声喇叭，没人理。
说到第十分钟，姜乐收了快板。
"今天就说到这儿。春节，省城体育馆，三天专场。票在体育馆售票窗口。你们觉得好笑，帮我跟朋友说一声。觉得不好笑，那是我水平不行，我回去接着练。"
她弯腰拿帆布包，有人鼓掌了。一个人，两个人，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是真的。
"姑娘，你叫什么来着？"后面有人喊。
"姜乐。姜是姜子牙的姜，乐是快乐的乐。"
"体育馆在哪儿啊？"
"中山路往北，体育中心里面。"
"行，我带我老伴去听。"
小芳在旁边小声说："姐，城管来了。"
姜乐看了一眼。两个穿制服的从百货大楼那边走过来，还没到跟前。她把快板别回腰间，拎起帆布包。
"走了。"
两人从人群边上绕出去。走了五十米，姜乐回头看了一眼。人群还没散，有人在互相说话，有人在看手里的复印件。
第二天，省城晚报的社会版登了一条消息。不是广告，是新闻。标题是《百货大楼门口的快闪说书人》。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姜乐站在台阶上，快板举着，周围围了一圈人。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
报道写了四百多字。写的是有个城南来的说书人在百货大楼门口搞快闪表演，围观群众上百人，反响热烈。最后一段提到了春节体育馆专场。
同一天，省城都市报的官方微博转发了这条消息。转发量到了傍晚就破了三百。
赵大龙是在办公室看见这条消息的。他手下的一个人把手机递给他看。他看完了，把手机搁在桌上。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她没花钱？"
"没花。自己站在百货大楼门口说的。"
赵大龙的脸抽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报纸，揉成了一团。纸团攥在手里，攥了五秒，松手，扔进了废纸篓。
当天下午三点，省城体育馆售票窗口排起了队。不是长队，十几个人。到下午六点，队排到了门外。小芳在售票窗口帮忙，手写票根，一张一张撕，撕到手酸。
晚上九点，小芳打电话给姜乐。
"姐！第一天卖了八百张！"
"三天一共九千张。八百，还差得远。"
"但今天才第一天啊！而且微博上好多人转发，明天肯定更多！"
第二天又卖了三千张。第三天上午，售票窗口的票全部售罄。小芳在窗口贴了张纸，毛笔写的："春节专场 门票售罄 感谢支持"。写完"谢"字的时候墨没蘸够，最后一笔干巴巴的，像条蚯蚓。
赵大龙封了三天的报纸和电台，姜乐一分钱没花就让全省城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封杀变成了免费广告。越是封，人们越好奇。越是好奇，越想知道这个在百货大楼门口说书的人是谁。
姜乐在旅馆房间里把帆布包收拾好，快板擦干净放回去。包底压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省城晚报，报纸上的照片有点模糊，台阶上的她只占了画面三分之一，旁边围观的人群占了剩下的三分之二。
她把报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窗台上搁着小芳买的两瓶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有一滴正沿着瓶壁往下滑，滑到瓶底的凹槽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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