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省城体育馆。
姜乐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演出两点开始,提前一小时到场走台。体育馆的后台比她剧场整个排练厅都大,化妆间有两间,衣架上的灯泡围成一圈,亮得刺眼。
小芳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节目单。节目单是姜乐自己设计的,A4纸对折,封面印了个快板图案,里面是三天的节目安排。印了五百份,放在入口处随便拿。
"姐,音响师说调好了,让你上去试。"
"灯光呢?"
"灯光也调了。追光灯、面光、侧光,全套。体育馆的设备比咱们剧场好了十倍不止。"
"人到了多少?"
"门口已经排队了。我进来的时候大概有两三百人。"
姜乐走上舞台。体育馆的舞台比她习惯的高,站在上面往下看,三面看台层层叠叠的。座椅是折叠式的,红色的,排得整整齐齐。空场的时候安静得有点吓人。
她站在话筒前面,说了一句"各位好"。声音从音响里出来,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转了一圈,回声打了回来,带着嗡嗡的尾音。
"回声太大,低频调一下。"她对音响师说。
调了两分钟,再试。这回清楚了。
她退到后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霍铮。
他穿了件深灰色羽绒服,不是制服。手里拎着个编织袋,袋口系着死结,鼓鼓囊囊的。他看见姜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编织袋搁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
"出差。省厅有个会,上午开完了。下午没事,过来看看。"
"你开会开到省城来了。"
"嗯。巧了。"
姜乐看了他一眼。他的羽绒服领子里面露出半截衬衫领,衬衫领扣到最上面那颗。出差开会穿制服是规定,他没换衬衫,只套了件羽绒服。
"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省厅的食堂好吃吗?"
"不如你做的。"
姜乐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蹲下来拆编织袋。袋口系得太紧,她拽了两下没拽开。霍铮蹲下来,一扯就开了。
袋子里是道具。快板、醒木、扇子、手绢。还有两条红绸,是姜乐说《省城寻亲记》最后那段用的。霍铮帮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后台的桌子上。
"我能帮什么忙?"
"你帮着搬道具。最后一段我换装的时候,需要有人把桌子上的快板和醒木换位置。"
"行。"
"还有中场的时候,要搬两把椅子上台。你从那边搬,走侧面。"
"行。"
小芳从前面跑回来。"姐,快开场了。人快坐满了。"
姜乐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白衬衫,黑马甲,快板别在腰间。她往舞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
"霍铮。"
"嗯。"
"你待会儿在后台别出来。"
"我知道。"
"我是说,别让前排观众看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秘密武器。"
霍铮的耳朵尖开始往红了走。
两点整,灯灭了。体育馆三千个座位坐满了。不是八成满,不是九成满,是满。连最后一排最高的位置都坐了人。入口处站着几个没买到票的,保安没赶,就让他们站着。
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姜乐从侧幕走出来,快板一打。
"嗒嗒嗒嗒。"
三千人的场馆,掌声像闷雷。
她说了三段。第一段是传统相声改编的,暖场用。第二段是《论脊梁》,老段子了,但在三千人的场子里说,感觉不一样。每个包袱抖出去,笑声是涌过来的,像潮水,从前排涌到后排,再涌回来。
第三段是《省城寻亲记》。
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各位,今天后台有个特别帅的搬运工。"
底下安静了一秒。
"真的。我说的真话。他帮我搬道具,搬椅子,搬快板。我在台上说,他在后面搬。我在前面笑,他在后面不笑。因为他听了一百遍了。但他还是来了。出差路过,特意绕过来的。"
台下有人喊:"搬道具的出来露个脸!"
姜乐眉眼舒展。"那不行。他脸皮薄。我要是让他出来,他耳朵能红到后脑勺。"
全场笑了。
后台,霍铮正蹲在地上调快板架的高度。他听见了笑声,手停了一下。他的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尖到耳根,红得彻底。他站起来,把快板架调好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演出结束的时候,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姜乐谢了三次幕,最后站在舞台中央,抱拳,鞠躬。
退到后台,霍铮把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灌了三口。
"怎么样?"
"挺好。"
"你觉得好还是真的好?"
"真的。三千人,没一个提前走的。"
"那是因为出口在后面,走起来太远了。"
霍铮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舞台灯烤得有点毛,鬓角贴着汗。他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道具我帮你收了。"
"嗯。"
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演出同样满座。三场下来,九千张票一张没剩。体育馆的王主管找到姜乐,说演出反响超预期,问能不能加场。姜乐说先不急,她得回去歇两天。
第三天演出结束后,姜乐在后台收拾东西。霍铮帮她把道具装进编织袋,系好袋口。小芳在外面跟体育馆的人对账,算票房分成。
姜乐站在后台的化妆镜前面,把马甲脱了,搭在椅背上。镜子里的她比来的时候黑了一点,大概是舞台灯烤的。
"霍铮。"
"嗯。"
"我想在省城挂牌。"
"挂什么?"
"乐乐剧场分号。省城体育馆旁边有个门面,我前天看过了。六十平米,不大,但够用。平时演小场,积累观众。体育馆的巡演一年搞两次,日常的分号养着。"
霍铮把编织袋提起来,搁在肩上。
"你定。"
"你不问问亏不亏?"
"你算过的肯定不亏。"
"万一亏了呢?"
"亏了我养你。"
姜乐转头看他。他扛着编织袋站在后台门口,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衬衫领。脸还是那张冷脸,但耳朵尖又红了。
她眉眼舒展。
"走,去看那个门面。"
两人从体育馆侧门出去。省城的街上,大年初五的傍晚,路灯亮着,行人不多。鞭炮的纸屑还铺在路边,红的黄的,没人扫。
体育馆旁边那条巷子里,有个门面。卷帘门拉着,门上没招牌,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广告。广告纸的角翘了,露出底下卷帘门上一道锈迹,从门顶一直锈到门底,像一条细长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