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
这句话是姜乐在德贵洗衣粉的广告里说的。广告不长，三十秒，没有特效，没有布景，就是姜乐站在超市货架前面，左手举一袋德贵，右手举一袋洁白，说了一段话。
"这袋三块五，那袋八块。差四块五。四块五能买什么？能买二斤排骨。你用八块的洗衣服，衣服是干净了，排骨没了。你用三块五的洗，衣服一样干净，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洗衣服这事，不看牌子大小，看活儿好不好。"
广告最后一句是她的招牌动作，快板打了一下，"嗒"，收。
这个广告没上电视。王德贵没钱买电视广告位。姜乐把广告录了磁带，复制了五十盘，让小芳送到城南和省城的各家音像店免费播放。又印了五百张海报，贴在菜市场、社区公告栏、公交站牌旁边。海报是黑白的，最便宜的那种，纸薄，风吹两天就皱。但上面那句话印得大，红字："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
第一周没什么反应。
第二周，城南菜市场的鱼摊老板娘跟旁边卖菜的说了一句："你别买那个八块的洗衣粉了，买三块五的，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卖菜的笑了，说这话说得在理。
第三周，这句话开始往外冒。先是在城南的几个菜市场传开了，然后传到了公交车上。有个大爷在车上跟人聊天："我老伴非买贵的洗衣粉，我说你买便宜的，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我老伴说这话谁教你的，我说广告上说的。"
一个月后，这句话上了省城晚报的社会版。不是广告，是一条花絮新闻，标题叫《二斤排骨引发的洗衣粉热销》。报道写了德贵洗衣粉销量在一个月内翻了三倍，超市货架从最底层搬到了中间层。
两个月后，德贵洗衣粉销量翻了五倍。
王德贵打电话给姜乐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姜老师，厂子活了。六十多号人的工资全发了，还补了去年的欠款。超市那边主动来谈进场，不用我求了。"
"那是你的东西好。"
"不是。是你那句话。'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我现在走哪儿都有人跟我说这句话。菜场大妈说，出租车司机说，连省城体育馆的保安都跟我说。"
"那就好。"
"姜老师，我给你补代言费。现在厂子有钱了，一万块太少了，我给你补——"
"不用补。说好一万就一万。你把省下来的钱拿去换设备，你那九十年代的机器该退休了。"
王德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姜老师，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讲义气的人。"
"别讲义气了。把洗衣粉做好就行。"
电话挂了。小芳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姐！你看！"
报纸是省城晚报，娱乐版。标题是《省城年度最受欢迎代言人评选结果揭晓》。姜乐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下面写的是：姜乐，以"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广告语风靡全省，带动德贵洗衣粉销量翻五倍，被评为本年度最受欢迎代言人。
"受欢迎代言人？"姜乐把报纸翻过来看了看，"我连这个奖都不知道有。"
"姐你别管知不知道，拿了就行！你看底下还写了，省城广告协会邀请你入会，以后可以接更多代言。"
"入会先不急。"
"为什么不急？这可是行业认可啊！以前你是个说相声的，现在你是代言人。身份不一样了。"
"我还是说相声的。代言是顺手干的。"
小芳嘟囔了两句，拿着报纸出去了。
姜乐坐在桌前，翻着报纸的其他版面。翻到文化版的时候停了。有一篇文章写的是城南传统曲艺的现状，提到了严老的师门传承。文章里有一段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已故评书大师严德厚晚年收关门弟子姜乐，将师门旧物悉数传付。据知情人士透露，严德厚旧物中包含若干民国时期曲艺界手抄本及信件，部分信件涉及上世纪四十年代曲艺名家往来，史料价值待考。"
姜乐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师门旧物。信件。她想起严老去世前给她的那个木箱子，一直搁在剧场后台的柜子里没打开过。严老说过一句话："箱子里的东西，等你站住了再看。"
她现在站住了吗？
她没急着去翻箱子。因为另一个问题来了。
小芳又跑了进来，这回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姐，出事了。"
"什么事？"
"夜市那边，老周婶说有人在卖你的磁带。"
"我的磁带？我没出过磁带。"
"就是说啊。老周婶说封面印着你的照片，写着'姜乐相声精选'，卖五块钱一盘。她买回来给你听听。"
小芳从兜里掏出一盘磁带。塑料壳，封面是彩印的，上面是姜乐比赛时候的照片，照片下面印着"姜乐相声精选 爆笑全场"几个字。背面是曲目列表，写着《夫妻夜话》《荤段子集锦》《十八摸》之类。
姜乐拿过来看了看，脸沉了。
"这些段子不是我的。"
"什么？"
"我没说过这些。你看看这曲目，《荤段子集锦》？《十八摸》？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东西？"
"那这是别人冒用你的名字——"
"不止冒用名字。这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小芳的脸也变了。
"省城那边呢？有没有卖？"
"我不知道，我去问问。"
小芳跑了。姜乐把磁带放在桌上，手按着磁带壳。塑料壳边缘有毛刺，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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