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小芳查清楚了。
不止夜市有。省城的三家音像店也在卖。封面一样，照片一样，曲目不一样。有的盘叫《姜乐爆笑夜话》，有的叫《姜乐艳曲精选》，内容一个比一个低俗。不是她的声音，是个男的学的女腔，带着方言味，说得又油又腻。
"我听了三段，差点没吐出来。"小芳把几盘磁带摞在桌上，"姐，这玩意儿要是让人以为真是你说的，你这名声就毁了。"
"已经有人信了。"姜乐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昨天剧场门口有个家长堵着我，说她八岁的女儿听了我的磁带学会了几句脏话，问我怎么能说那种东西。我说那不是我说的，她不信。她说磁带上印着你的脸，不是你是谁？"
"妈的。"小芳罕见地骂了一句。"这帮人太缺德了。"
"骂没用。得查。"
姜乐花了两天走夜市。夜市她熟，摊位从南到北她都认识。她不问磁带的事，就跟摊主聊天，聊生意，聊最近什么好卖。聊到第三家的时候，卖光盘的老刘说了句有用的话。
"姜老师，你那磁带不是本地印的。封面纸太好了，本地印刷厂印不出来这个色。我看了，是彩色胶印，得有四色机才行。城南没这设备。"
"那哪儿有？"
"省城。省城郊外有几家印刷厂，设备好，能做彩色胶印。但那种厂子一般不接小活，一盘磁带的封面才印几百张，不够人家开机费的。除非量大。"
"量大？"
"对。你看那磁带，封面纸质一样，印刷一样，像是批量做的。一盘五块钱，卖几百盘就是上千块。封面成本低，磁带成本也低，利润不低。"
姜乐把老刘的话记下了。她又跑了两个夜市摊位，问了同样的问题。说法都差不多：不是本地印的，像是从省城郊外进来的货。
她给霍铮打了个电话。
"我遇到点事。"
"什么事？"
"有人盗用我的名字出磁带，内容是低俗段子。家长投诉了。"
"严重吗？"
"严重。这种东西传开了，我以后别说省城了，城南都站不住。谁家家长愿意带孩子去听一个'说荤段子'的人的书？"
"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封面是省城郊外印刷厂印的。但我不知道是哪家。"
"我帮你问。"
"不用你问。你帮我查一个人就行。"
"谁？"
"金胖子。"
"金胖子？金什么？"
"我不知道他全名。夜市的人说，省城郊外有个搞印刷的，外号金胖子，专门接这种盗版小活。谁都不知道他真名，就知道他胖，戴金链子。"
"金链子。"
"对。你去查查省城郊外印刷厂的工商登记，看哪个法人戴金链子。"
"你怎么知道他戴金链子？"
"卖磁带的人跟我说的。来送货的人胖，戴金链子，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没记住，但记得车后面贴了个'福'字。"
"白色面包车，贴'福'字。行，我查。"
两天后霍铮回了电话。
"查到了。省城郊外工业路128号，永盛印刷厂。法人代表叫金保全，四十一岁，体重一百九十斤。前年因为盗版光碟被罚过一次，交了罚款没关。他的车是白色金杯面包车，车牌豫A-7X892，后面确实贴了个'福'字。"
"就这家。"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一趟。"
"你一个人去？"
"我带虎哥。"
"姜乐，印刷厂不是夜市摊子。万一人多——"
"我不打架。我就去看看。看清楚了再想办法。"
"那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姜乐和虎哥坐长途车到了省城郊外。工业路在省城东边，两边全是厂房和仓库，路上没什么人。128号在路尾，一栋两层的铁皮房子，门口挂着"永盛印刷厂"的牌子。牌子锈了，"永"字的下半截看不清了，像个"水"字。
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机器转动的声音，嗡嗡的，间歇有"咔嚓"的纸张声。
虎哥走在前面。他一米八五，穿黑夹克，剃了个板寸，看着就不太好惹。他在夜市帮姜乐摆摊两年了，不是白摆的，以前在码头扛过货，手上有劲儿。
两人从铁门进去。一楼是车间，两台印刷机在转，一台小的停着。地上堆着纸，白的彩的，摞了一人高。空气里全是油墨味，呛嗓子。
车间里两个人，一个穿蓝工服的在操作印刷机，另一个坐在凳子上抽烟。坐着的那个看见虎哥进来了，站起来。
"你们找谁？"
"找金老板。"姜乐从虎哥身后走出来。
"金老板不在。你们什么事？"
"谈生意。"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什么生意？"
"印封面。"
那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往二楼走。过了两分钟，楼梯响了。
下来一个人。胖，不是一般的胖，是一百九十斤塞进一件花衬衫里的那种胖。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小拇指粗，在油墨味里反着光。他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睛，嘴角叼着根烟。
金保全。
他下楼梯的时候踩得铁台阶"咣咣"响，到了一楼看见姜乐和虎哥，站住了。他的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落在姜乐脸上。
"你找金老板？我就是。什么事？"
姜乐看着他。他手里夹着烟，烟灰长了一截没弹。花衬衫第二颗扣子没扣，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上面有块疤，旧伤，颜色淡了。
"金老板，我姓姜。姜乐。"
金保全的烟灰掉了。不是弹的，是自然断了，落在地上碎成几截。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不到半秒。
"姜乐？哪个姜乐？"
"就是被你印在磁带封面上那个姜乐。"
金保全的嘴张了一下。他的小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虎哥。虎哥站在门口，手揣在兜里，挡住了大半个门框。
金保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背上蹭了一下烟灰。
"姜老师，有话好说。进来坐。"
"不用坐。"姜乐从兜里掏出一盘磁带，举到他面前。"这个，你印的封面。照片是我的，名字是我的，里面的段子不是我的。你印了多少？"
金保全看了一眼磁带，没接。
"这个……我接的活儿，人家给什么我印什么。"
"谁给你的活儿？"
"一个中间人。我不认识他，电话联系的。"
"电话号码多少？"
"换了号了，找不着了。"
"金老板，"姜乐把磁带放回兜里，"你前年因为盗版被罚过一次。这次又是盗版，还冒用别人名字编低俗内容。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金保全的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在算。他的小眼睛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虎哥从门口往前走了一步。铁皮地板被他踩得响了一声。
金保全的烟掉了。从手指缝里滑下去的，落在他花衬衫的前襟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烟头滚到他的皮鞋面上，鞋头蹭了一下，没蹭掉。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皮鞋。鞋面上有一道旧划痕，从鞋尖划到鞋带扣旁边，边缘发白，是刀片刮的那种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