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保全弯腰去捡烟头。腰还没弯下去，铁皮车间后面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从车间深处堆纸箱的那头走出来的，都穿深色衣服，手里各拿着东西。一个攥着铁扳手，一个拎着塑料扎带，第三个空着手但块头最大，肩膀快顶到门框上沿了。
金保全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凶，是一种"你看着办"的意思。他把花衬衫的扣子扣上了第二颗，往旁边退了半步。
"姜老师，你看，这事没必要闹大。"
"谁闹大了？"
"你带人到我厂子里来，这就不太讲究了。印刷嘛，谁印不是印？你要是不乐意，我不印你的了。钱退给你，行不行？"
"退钱？你退给谁？那些买了磁带的老百姓？那些被家长骂的孩子？那些以为我说荤段子的观众？你退得了吗？"
金保全的小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接话，往那三个人那边偏了偏头。
三个人散开了。拿铁扳手的堵住了侧门，拎扎带的往虎哥方向走，空手的那个站在楼梯口，挡住了上楼的路。
虎哥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他没拿东西，空着手，但站姿变了。两脚分开，重心压低，像在码头上等货船靠岸的姿势。
"姜老师，"金保全的声音慢了半拍，"你一个人来我厂子，带个摆摊的，你觉得你能走出去？"
"我没打算走着出去。"
"那你想怎么出去？"
"我想让你带我看看你的仓库。"
金保全愣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没反应过来。
姜乐从兜里掏出快板。铜片的反光在铁皮车间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快板打了两下，"嗒嗒"，试了试声。
"金老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遇到事喜欢编顺口溜。编完了忘不掉，走到哪儿说到哪儿。你要是不让我看仓库，我就在门口说一段。说什么呢？就说金胖子永盛印刷厂在工业路128号，铁皮房子两层楼，一楼印封面二楼存货，仓库在后面铁皮棚子里头，每周二周五晚上出货，白色金杯面包车走东门，车牌豫A七X八九二。"
金保全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变的，是"唰"一下，血色全退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喉结滚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编的。编顺口溜嘛，编着玩。但要是编对了，那就是巧了。"
金保全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小眼睛难得睁到这么大，眼白都露出来了。他扭头看了眼那三个人，又回头看姜乐。
姜乐把快板又打了两下，节奏快了。
"金胖子，金胖子，你的仓库在哪儿我自己猜。铁皮棚子后面开，里面磁带堆成排。封面彩印四色机，省城郊外第一家。每周二周五把货拉，东门出去不查卡。一瓶白酒一包烟，门卫老张睁眼瞎。"
"你别说了！"金保全的声音尖了，破了音。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指指着姜乐，手指在抖。
"怎么？编得不对？不对你急什么？"
"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是说相声的。说相声的最会编词儿，也最会看人。你刚才退了半步的时候眼睛往后面瞟了三次，三次都瞟的是同一个方向。"姜乐用快板指了指车间后面堆纸箱的那堵墙。"你的仓库在那后面。对不对？"
金保全没说话。他脸上的肉在抖，不是紧张，是怕。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链子，摸到链扣的时候手指停了。
拿铁扳手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虎哥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咔"了一声。
"别动。"
声音从铁门外传进来的。所有人扭头。
霍铮站在铁门门口。他穿了便装，深灰色夹克，但腰间别着的东西轮廓清楚。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穿制服两个穿便装，都是刑警队的。
赵大壮在他右后方，手里拿着对讲机。
"不许动。都不许动。省城市公安局城南分局刑警队。"
金保全的腿软了。不是跪下去，是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扶住了旁边的印刷机，手在机壳上滑了一下，留了一道汗印。
那三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拿铁扳手的手松了，扳手"哐当"掉在地上。拎扎带的把扎带往身后藏，没藏住。空手的那个举起了双手。
霍铮走进来。他没看金保全，先看了姜乐一眼。姜乐朝他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赵大壮。"
"到。"
"带人搜后面。"
赵大壮带两个穿制服的从纸箱堆中间绕过去，到了车间后面那堵铁皮墙。墙上有道暗门，刷了跟墙一样的灰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赵大壮拽了一下没拽开，霍铮过去踹了一脚，门开了。
后面是个铁皮棚子，搭在两栋厂房中间的夹缝里，顶上盖着石棉瓦。棚子里堆满了东西。磁带，一箱一箱码着，没开封的。彩色封面，散装空磁带壳，还有一台手动的磁带灌录机，旧得掉漆。角落里摞着几十箱成品，封面印着各种名字，不只是姜乐的，还有好几个别的艺人的。
"乖乖。"赵大壮蹲下来翻了翻，"这得有好几千盘。"
霍铮站在棚子门口扫了一眼。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经侦吗？城南刑警队霍铮。永盛印刷厂，工业路128号，现场查获大量盗版音像制品和印刷品，涉嫌侵犯著作权。请你们派人过来接收。"
挂了电话他转身。金保全靠在印刷机上，两个便装已经把他控制住了，手背在身后。金链子在灯光下晃着，链扣那颗小金扣松了，歪在脖子侧面。
"金保全，你涉嫌侵犯著作权和非法经营。我们有证据证明你长期盗印他人音像制品封面，灌录低俗内容冒用他人名义销售。"
金保全没吭声。他的头低着，下巴戳在胸口上，花衬衫的领子歪了。
姜乐站在旁边看着他。
"金老板，我最后问一句。谁让你印我的封面的？"
金保全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算计，剩下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泥塘见了底。
"一个电话。没见过面。男的，普通话，带省城口音。他给了我照片和名字，让我印五百套封面，灌五百盘磁带。钱打到我账上，一盘两块五，一共一千二。"
"然后呢？"
"然后卖得好，他又加印。前后加了三批，一共印了两千多套。"
"你没问过他为什么要冒用我的名字？"
"问了。他说不用管。"
"你就没想过这事儿会出事？"
金保全的嘴角抽了一下。"干这行的，谁没出过事。罚点钱就完了。"
"这次不是罚钱。"霍铮说。
金保全的嘴闭上了。
三个月后，省城法院判决。金保全犯侵犯著作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万元。涉案的两千余盘盗版磁带全部销毁。那三个帮忙的人，行政拘留十五天。
宣判那天姜乐没去。她在剧场里，收到了赵大壮发来的短信："判了。两年半。"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省内首个民间艺人著作权保护协会筹备方案。"
小芳探头看了一眼。"姐，你又要搞什么？"
"搞个协会。以后谁再盗版，不用一个人跑。"
"协会？你一个人搞协会？"
"一个人先起草章程。章程写好了，找人多的事。"
她把笔帽盖上，翻开本子新的一页。页面上有个月饼印的油渍，圆的，边上一圈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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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了。但故事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