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春晚的电话是小芳接的。
"省电视台?什么?春晚选拔?"
小芳捂着话筒回头冲姜乐挤眉弄眼。姜乐正在改段子,头也没抬。小芳转回去对着话筒"嗯嗯嗯"了半天,挂了电话跑过来。
"姐!省台春晚!他们让你参加选拔!"
"省台春晚?"
"对!下个月直播!省台导演组从全省选节目,你的名字在他们名单上!"
"谁报的我?"
"不知道。导演组说有人推荐,看了你省城体育馆演出的录像,觉得可以试试。"
姜乐把笔搁下。省台春晚不是体育馆专场。体育馆三千人,电视机前是三百万人。观众不一样,尺度不一样,要求不一样。
"什么时候选拔?"
"下周三彩排,导演现场看。通过了就上春晚。"
"行。去。"
下周三,省电视台。大楼比姜乐想象的旧,外墙瓷砖掉了几块,门口的玻璃门把手松了。小芳跟着她进了大厅,导播台的人领着上了三楼演播厅。
演播厅不大,坐两百人,灯打得亮。台上摆了话筒架和一把椅子。台下坐了七八个人,有的穿夹克有的穿西装,手里拿着本子。最中间那个人五十出头,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西服左胸口袋别了个省台的工牌。
旁边的场务跟姜乐小声说了句:"中间那个是张导演,春晚总导演。他说了算。"
姜乐走到台前。张导演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姜乐?"
"张导演好。"
"听说你说相声说评书的。"
"是。"
"多大岁数?"
"二十八。"
"年轻。"张导演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你准备了个什么本子?"
"《电视机前看众生》。说的是电视机前各种观众的众生相。"
"名字起得挺大。"张导演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在念稿子。"你先说一段,我看看。"
姜乐上了台。话筒调了调高度,快板没拿,先说口活。
"说电视机这东西,家家都有,人人都看。但看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看电视是看节目,有的人看电视是看热闹,有的人看电视是看广告——因为他等着广告时间上厕所。"
张导演没笑。旁边几个副导演也没笑。
姜乐继续说。她说了五种观众的众生相。爱换台的丈夫,追剧的妻子,抢遥控器的孩子,看新闻只看天气预报的老人,以及一台电视开三十五频道永远停在三十五频道的邻居。
说到第三种的时候,张导演的手抬了一下。
"停。"
姜乐停了。
"你这个本子,节奏太碎了。电视春晚不是夜市摊子,观众不是站在旁边嗑瓜子的。你得有主线,有高潮,有主题升华。你现在这些,都是小聪明。"
"张导演,这段的包袱是靠节奏推的。如果加主线——"
"加。必须加。还有,第三种和第五种太低俗了。抢遥控器的孩子打打闹闹,邻居偷看人家电视,这种东西上电视不合适。你删掉。"
"删掉这两个,剩下三个撑不起来。"
"那就重写。你不是会写吗?"
姜乐没说话。她站在台上,看着张导演翻他的本子。张导演用红笔在她的节目单上画了几个叉,又写了几个字。
"按这个改。周五再彩排一次。改不好就不用来了。"
姜乐下了台。小芳在后台等着,看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他让我删了三分之二的段子。"
"删了?为什么?"
"他说低俗。"
"你说的哪段低俗了?"
"他说抢遥控器和邻居看电视低俗。"
"那不低俗啊,那不是生活吗?"
"他觉得电视上的生活不能是这种生活。"
小芳撇了撇嘴。"那你还改不改?"
"改。先改了再说。"
姜乐回去改了两天。按照张导演的要求加了主线,加了主题升华,删了"低俗"段落。改完的段子她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像一碗面,盐放了醋放了辣椒放了,就是没放面条。
周五彩排。她又去了省台。这回演播厅里多了些人,工作人员在调灯光调音响。张导演坐在台下,手里拿着改过的剧本。
姜乐上了台。改过的段子说得磕磕绊绊,包袱抖出去没响。不是她不会说,是段子被删得千疮百孔,每个包袱前面铺垫都被砍了,直接抖底,底又改成了"正能量"的句子,观众听了不知道笑什么。
说到一半,话筒眨眼间没声了。
姜乐停了。她看了看话筒,又看了看音控室的方向。音控室的玻璃窗后面有人摆了摆手,意思是"按导演安排来的"。
张导演在台下说:"这段不行。你声音太小了,后面的听不见。"
"话筒被切了。"
"我知道。这段不需要你说,你直接跳到结尾那段。"
姜乐站在台上。灯光照着她,台下十几个人看着她。她手里拿着改过的剧本,剧本上红笔画的叉和改的字密密麻麻,像一份试卷的批注。
她把剧本合上了。
"张导演,我想说两句。"
"你说。"
"这个本子被删得没有包袱了。没有包袱的相声不是相声,是念稿子。我念不了稿子。"
"春晚不是让你自由发挥的。你要服从导演组的安排。"
"我服从安排。但安排得让我能说。你把我的段子删成这样,我说出来观众不笑,不笑的节目上了春晚,丢的不是我的人,是省台的人。"
张导演的黑框眼镜往后推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一个夜市摆摊说书的,你觉得你比导演组懂电视?"
演播厅安静了。旁边几个副导演低下了头,没人说话。
姜乐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白衬衫在灯光里泛着青。她的手搁在话筒架上,手指扣着架子的螺丝。
"张导演,我不懂电视。我懂观众。我在夜市说了两年,在体育馆说了三天,加起来听过我说话的人几万个。我知道什么话能让人笑,什么话让人笑完还记着。你把这个本子删完了,它就剩一个壳子。壳子上了电视,观众换了台,你怪谁?"
张导演没接话。他把剧本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搁着。
"你可以走了。"
姜乐从台上下来。小芳在后台急得跺脚。"姐,你怎么跟导演吵起来了?这可是省台春晚!"
"他不让我说人话。"
"那你不上了?"
"谁说我不上了?"
"他让你走了啊。"
"他让我走是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彩排当天晚上是省台的春晚节目直播预演。不是正式直播,是内部审看。但走的是直播流程,演播厅里的摄像机全开着,信号直接进播出系统。
姜乐没走。她一直在演播厅后台坐着。等到预演开始,其他节目走了一遍流程,到她的节目时,张导演发现她还在这儿。
"你怎么还在?"
"我改了一版新的。想现场说一段。"
"我没批你的新本子。"
"不用批。直播嘛,出了事我负责。"
张导演盯着她看了三秒。他的黑框眼镜反着演播厅的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你要是砸了,你以后别想在省台露面。"
"行。"
姜乐上了台。这回她没拿剧本。话筒架推到旁边,她站在台中间,空着手。
"各位观众,今天不说准备好的段子了。说段现挂。叫《电视机前看众生》。"
她没等张导演点头,直接开口了。
"说电视机前坐着一家人。爷爷看新闻,奶奶看戏曲,爸爸看球赛,妈妈看连续剧,孩子看动画片。五个人一个遥控器,抢。谁抢到算谁的。爷爷抢到了看新闻,奶奶抢过去看戏曲,爸爸一把夺过来切球赛,妈妈伸手又切回去。孩子最聪明,不抢,等大人打起来的时候自己拿走看动画片。"
台下有人眉眼舒展。是工作人员。
"这家人最后怎么解决的呢?买了个电视分频器,五个人各看各的。但分频器只有四个接口,五个人还是差一个。最后谁没分到?爷爷。因为爷爷耳背,看新闻的时候把声音开到最大,吵得全家受不了,把他的接口拔了。爷爷没电视看,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家人各看各的。看了一会儿他说了句话。"
姜乐停了一下。
"他说,以前没电视的时候,一家人坐一块儿说话。现在有电视了,一家人坐一块儿不说话了。"
演播厅安静了两秒。
"所以我今天不准备段子了。因为电视机前的你们,不是来听段子的。你们是来找人说说话的。电视里的人说,电视外的人听,听完关了电视,家里又安静了。我说完了。谢谢。"
她弯了一下腰,转身下台。
演播厅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掌声响了。不是一个人,是一片。是工作人员、是摄像师、是音控室的人。
张导演坐在台下没动。他的剧本还搁在桌上,红笔的叉和批注在灯光下很清楚。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旁边的副导演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张导演没应。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深蓝色中山装。他走路很快,皮鞋声在大厅里"嗒嗒嗒"地响。
省台严台长。
他走到张导演旁边,站住了。手往桌上一拍。
"这个节目必须保留。"
张导演的剧本被拍桌子的震力推了一下,纸边翘了起来,红笔的叉正好对着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