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台长拍完桌子就走了。皮鞋声"嗒嗒嗒"地从演播厅门口消失在走廊里。
张导演坐在台下没动。他的脸铁青,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当众踩了面子又不能发作的表情。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落在姜乐身上。
姜乐站在台侧,没吭声。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张导演不需要她道歉,也不需要她解释。他需要的是时间,让自己从"被台长当众打脸"这件事里缓过来。
缓了大概十秒。张导演站起来,把桌上的剧本收了,红笔的叉和批注一起折进去,看不见了。
"姜乐。"
"在。"
"严台长的意思我明白了。节目保留。但你不是用现在这个版本,你重新排一版。十分钟。"
"十分钟?"
"对。春晚的节目一般给五到七分钟。严台长特批你十分钟。多了没有了。"
"行。"
"排好了给我看一版。别再搞什么现挂了。上次是内部预演,直播的时候你要是敢弃稿,我当场切你话筒。"
"明白。"
张导演走了。他走的时候从姜乐身边经过,没看她。西装后背绷得紧,肩膀没松。
小芳从后台冲出来。"姐!十分钟!春晚节目一般才五分钟!你拿了十分钟!"
"别喊。我还没排出来呢。"
"你排得出来!"
"排不出来你替我说?"
小芳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姜乐回去排了一周。十分钟版的《电视机前看众生》,把彩排时现挂的那段打磨了一遍,加了三段新内容,节奏重新调过。排的时候她在剧场里对着空场说了五遍,每遍都掐表。最后定在九分四十八秒。
除夕夜。省台演播厅。
后台比平时忙十倍。化妆间挤满了人,演员、主持人、工作人员来回跑。姜乐的化妆位置在角落里,镜子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粘着。化妆师给她扑了层粉,画了眉毛,完事。她不上浓妆,台上灯一打,粉够用了。
"第三个节目,姜乐,准备。"
场务在门口喊了一声。姜乐站起来,快板别在腰间,衬衫马甲理了理。小芳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
"姐,加油。"
"嗯。"
她走到侧幕等着。台上正在演第二个节目,一个女歌手唱歌。唱完了,掌声。主持人上台报幕。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欢迎相声评书演员姜乐!"
灯光变了。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姜乐从侧幕走出来。
演播厅坐了三百多人。电视机前是三百多万。她看不见电视机的,她只看得见台下的人。前排有个大爷戴着老花镜,旁边坐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个气球。
快板一打。
"嗒嗒嗒嗒。"
十分钟。她说了一家五口抢遥控器,说了爷爷被拔了接口,说了电视分频器只有四个口。说了没有电视的时候一家人坐一起说话,有了电视一家人坐一起不说话。中间加了三段新内容:一段说丈夫半夜偷看球赛把声音调到最小结果被老婆发现,一段说孩子模仿电视广告里的台词逗笑了全家,一段说老人最后关了电视听收音机。
说到第三段的时候,前排的大爷笑了。旁边的孩子也眉眼舒展。气球从他手里掉了,他没捡。
九分四十八秒。最后一个包袱抖完,姜乐站在舞台中央,抱拳。
掌声。不是稀稀拉拉的。是涌过来的。前排的人站起来了,后排跟着站。追光灯照着她,她眯了一下眼。
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小芳在侧幕等着,眼眶红了。
"姐你太牛了。"
"别哭。妆花了。"
"我没哭。我激动的。"
姜乐往后台走。经过化妆间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掌声,不是笑声。是卡壳的声音。
舞台上,第四个节目出了问题。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话筒前面,嘴张着,没声音。她手里拿着话筒,话筒是好的,灯亮着。但她卡住了。
周曼。张导演安排的关系户,唱评弹的。三十出头,长得漂亮,旗袍是定做的,料子好。但她不是专业评弹演员,是省台某个领导的侄女,学了两年就上台了。平时在小场子演还行,春晚的灯光一打,摄像机一对,三百多人盯着,慌了。
她唱到第二句忘词了。嘴张着,发出一个"我"字,后面没了。
台下安静了。安静了三秒。三秒在电视上是漫长的。
后台的人全在看。张导演站在音控室玻璃后面,脸拉得老长。副导演在翻剧本,没用,评弹是唱的,不是念的,翻剧本找不到词。
姜乐站在化妆间门口。她看了周曼一眼。周曼的旗袍领子扣得很紧,脖子上青筋冒出来了,手在抖。
姜乐走了两步,站到了侧幕边上。她没上台,只是从侧幕探出半个身子,冲台下的观众说了一句。
"哟,这位姐姐是让我接话呢。行,我接。她刚才想说的是什么来着?"
观众笑了。
"她想说的是——电视里的姑娘唱得好听,但我家隔壁的王大妈唱得比她还好听。因为王大妈唱的时候锅里的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泡,那个味儿跟评弹一块儿飘过来,你说你是听曲呢还是闻肉呢?"
全场笑了。周曼也笑了。她缓过来了,接上了下一句词,往下唱了。
姜乐缩回侧幕。
张导演在音控室后面站着。他的脸铁青。但他没说话。
春晚结束后,收视率统计出来了。姜乐的节目收视率峰值出现在第八分钟,也就是她说"以前没电视的时候一家人坐一块儿说话"那段。收视率比同期节目高出百分之四十二。
第二天,省台的电话被打爆了。不是投诉,是点播。观众打电话问姜乐什么时候再上电视。
第三天,省台节目部给姜乐打了个电话。
"姜老师,省台想请你做一档定期节目。每月一期,每次十分钟,相声评书都可以。您看行不行?"
"行。"
"那我们走合同。"
"走。"
小芳挂了电话蹦了三下。"姐!省台常客!你有自己的电视节目了!"
"别蹦了。地板响。楼下该上来敲门了。"
小芳不蹦了。但她脸上的笑没收。
姜乐坐在桌前,把快板擦干净放进包里。包里还有那件黑马甲,叠好了,领口朝上。她拉上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拉链齿错了一颗。
电话又响了。小芳接的。
"喂?……什么?……谁?……等一下。"
她捂着话筒,回头看了姜乐一眼。表情变了,不是兴奋,是那种"这事不太对"的表情。
"姐。有个叫郑乾的,说是海外归来的商人。他说——想见你。"
姜乐的手停在拉链上。
"郑乾?"
"对。他说他在省城住了半个月了,看了你的春晚表演,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他没说。他说见面谈。"
姜乐把拉链掰开,重新对准齿,拉上了。
"约在哪儿?"
"他说省城国际饭店。明天下午两点。"
"国际饭店。"姜乐把包放好。"行。去看看。"
窗外的风刮了一下,阳台上的晾衣绳晃了,夹子碰着铁丝发出一声细微的"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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