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国际饭店在中山路中段，四层楼，外墙上贴着米黄色瓷砖，门口两棵假棕榈树。大堂里铺了红地毯，吊灯是水晶的，擦得亮。在省城算得上高档。
姜乐两点到的。小芳没跟来，她让小芳在门口的奶茶店等着。进门的时候大堂经理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的穿着跟这个地方不太搭。白衬衫黑马甲，快板别在腰间，像个走错地方的说书人。
"你好，我找郑乾。"
"郑先生在三楼会议室。请。"
三楼会议室。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姜乐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圆桌，八把椅子。桌上摆了矿泉水和一沓文件。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郑乾站在窗边。四十出头，中等个，偏瘦。穿了件藏青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剃得干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金戒指，右手腕一块表，表盘大，不是国产的。
"姜老师。"他转过身，笑了。笑容标准，露了八颗牙，像练过的。"久仰久仰。请坐。"
"郑先生。"
"叫我郑乾就行。坐坐坐。"
姜乐坐了。郑乾坐对面。他倒水的动作很自然，先给她倒，再给自己倒。倒完了没急着说话，先打量了她一眼。
"姜老师，你在春晚上那段《电视机前看众生》，我看了三遍。"
"谢谢。"
"说实话，我在海外待了十几年，看过不少演出。但你那段不一样。有根。"
"什么根？"
"就是接地气。现在搞曲艺的人，要么太老要么太飘。你不一样，你知道观众要什么。"
"你想跟我谈什么？"
郑乾唇角微弯。他从桌上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展开，推到姜乐面前。
"你看一下。"
是一张规划图。A2纸，彩色打印。图上画了一栋五层楼的建筑，门口挂着"全球曲艺文化中心"的牌子。楼里有剧场、排练厅、展览馆、培训教室、咖啡厅。图下方印着一行字："郑氏文化集团 全球曲艺连锁品牌计划"。
"我在海外做文化投资做了十二年。"郑乾的手指点着规划图。"伦敦、温哥华、悉尼，都有曲艺演出市场。海外华人想念家乡的东西，愿意花钱。我打算做一个全球连锁的曲艺品牌，从国内起步，培养艺人，输出海外。"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品牌第一个签约艺人。我把你打造成曲艺界的头牌。签约之后，你负责内容创作和演出，我负责运营和推广。国内建总部，海外建分部。三年内上市。"
姜乐看着规划图。图上的建筑很漂亮，色彩鲜艳，像是花了不少钱请人画的。她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纸，没字。
"郑先生，你这个规划图很好看。但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你说海外有曲艺市场。伦敦、温哥华、悉尼。这三个地方的华人加起来多少？"
"大概六十万。"
"六十万华人里，有多少人会花钱看曲艺演出？"
"这个……具体数据还在调研。"
"你说三年内上市。你的公司现在注册资本多少？"
"国内这边正在注册。海外公司已经注册了，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姜乐点了点头。"你在国内有公司吗？"
"正在办。手续快下来了。"
"那你的资金从哪儿来？海外融资？"
"对。海外有投资方。具体不方便透露。"
姜乐把规划图推回去。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郑先生，我再说几个数。你说六十万华人，假设百分之十愿意看演出，六万人。每人一年看一场，票价按海外标准算，二十英镑，折人民币大概两百块。六万人乘两百块，一年票房一千二百万。扣掉场地、人员、运营、税，剩多少？"
郑乾的笑没变，但眼睛眨了两下。
"这是保守估计。实际上——"
"实际上你还要建总部、建分部、培养艺人、做推广。这些加起来，前期投入少说几千万。你的海外投资方愿意投几千万做曲艺连锁？"
"姜老师，你对商业很敏锐。"
"我不懂商业。我懂数。说相声的嘴皮子快，算账也不慢。你的数据对不上。六十万华人的市场撑不起全球连锁，三年上市的目标不现实。除非你的目标不是做曲艺，是做别的。"
郑乾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停了一下。他的戒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姜老师，你想多了。"
"可能。但我想多了总比不想好。"
郑乾笑了。这回笑得跟之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小了，眼睛没跟着动。
"那这样，你回去考虑考虑。我的条件不变，签约艺人，品牌代言，全球巡演。你可以带律师来谈。"
"行。我考虑。"
姜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郑乾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矿泉水，没喝。规划图还摊在桌上，彩色的一面朝上。
出了国际饭店，姜乐没去奶茶店找小芳。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了霍铮的号。
"喂。"
"我遇到个人。姓郑，叫郑乾。自称海外归来的文化投资人，说要打造全球曲艺连锁品牌。"
"然后呢？"
"他的数据对不上。市场估算撑不起他的规划，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国内没有公司，资金来源说不清楚。"
"你觉得有问题？"
"我觉得他不像做曲艺的。做曲艺的人不会上来就谈上市。"
"你把他的信息给我。我查一下。"
"郑乾，四十出头，偏瘦，戴金戒指，手表是进口的。省城国际饭店三楼会议室。海外待了十几年，说做过文化投资。"
"行。我查。"
"还有，你查的时候顺便看看他名下有没有公司。境内境外的都查。"
"知道了。你先别答应他任何事。"
"嗯。"
挂了电话。姜乐站在电话亭里，看着马路对面。国际饭店的门口，郑乾正从里面出来。他换了副墨镜，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跟门口的保安点了下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本地的。
姜乐把车牌号记在手里。她用指甲在手背上划了"豫A-6K317"几个字，指甲印在皮肤上留了白痕。
三天后霍铮回了电话。
"查到了。郑乾，真名郑前。没有海外留学记录，没有海外工作经历。他说的伦敦温哥华悉尼，出入境记录里一次都没有。"
"那他十几年去哪儿了？"
"在广东。深圳、东莞、广州，换了好几个地方。干过房产中介，干过保健品销售，干过连锁加盟招商。"
"连锁加盟招商。"
"对。他在东莞干加盟招商的时候，被三个人举报过。说他收了加盟费不提供服务，涉嫌合同诈骗。但当时他跑了，没立案。"
"所以他现在跑到省城来了。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壳子，还是干加盟招商那一套。"
"差不多。他现在名下没有任何注册公司。开曼群岛那个查不到，大概率是编的。国内的也没注册。他连营业执照都没有，就开始谈签约了。"
"妈的。"姜乐骂了一句。"他盯上我了？"
"不好说。可能是看了春晚觉得你有利用价值，也可能是随便找的人试水。但他找你的时候你已经红了，说明他做了功课。"
"那我怎么办？"
"你别打草惊蛇。他再找你，你就装作被吸引了。谈条件，拖时间。我这边联系经侦，看能不能从东莞那边的举报材料入手。"
"你是说让我当诱饵？"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找别的办法。"
"我愿意。"
"姜乐——"
"我说了愿意。他是骗子的概率有多大？"
"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事我做。他要是骗子，我让他把骗人的套路全露出来。"
"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我说相声的，演戏我也会。"
霍铮沉默了两秒。
"你注意安全。"
"知道了。"
挂了电话。姜乐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手背上那行车牌号，指甲印已经开始消退了，"6K"两个字的痕迹最浅，再过半小时就看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拨了国际饭店的前台。
"你好，帮我转郑乾先生的房间。"
"请稍等。……您好，郑先生不在房间。需要留言吗？"
"不用。我改天再打。"
她挂了电话。走到奶茶店门口，小芳正坐在里面吸奶茶，吸管咬扁了。
"姐，怎么样？"
"那个人有问题。"
"啊？什么问题？"
"大问题。但我先不跟你说。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明天去国际饭店，找郑乾。告诉他我同意授权了。让他准备合同。"
"姐你疯了？你不是说他有问题——"
"我有我的打算。你照做就行。记住，谈的时候你的眼睛要亮，要兴奋，像看到了金子一样。懂吗？"
小芳的嘴张着，吸管还叼在嘴里。奶茶顺着吸管往上走了一截，又退回去了。
姜乐从兜里掏出快板，在掌心掂了掂。铜片碰着竹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像指甲盖磕了一下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