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去找郑乾的第二天，郑乾就回了电话。电话里他声音很兴奋，说姜老师果然是有眼光的人，合同他已经在准备了，三天后省城商贸中心有一场全球加盟商大会，届时正式签约。
"姜老师，到时候你上台讲两句，给加盟商们打打气。你是我们的品牌代言人，你的话有分量。"
"行。我说两句。"
挂了电话姜乐给霍铮发了消息："三天后，省城商贸中心，加盟商大会。他让我上台。"
霍铮回了三个字："我准备。"
三天后。省城商贸中心二楼会议厅。
厅不大，坐七八十人。台下坐的都是加盟商，从各地来的。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夹克，年纪大的多，四十到六十之间。每张椅子前面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份宣传册。宣传册是彩印的，封面跟郑乾给姜乐看的那张规划图一个风格，花里胡哨的。
台上挂着横幅："郑氏文化集团全球曲艺连锁品牌加盟商大会"。横幅是红底白字，布料皱了，两边的胶带翘了角。
郑乾穿了藏青色西装，站在台上讲话。讲了二十分钟，什么"千亿市场""蓝海赛道""三年上市""全球布局"，每个词都很大，大到往下掉的时候砸不疼人。
姜乐坐在第一排，听完了全程。她没带快板，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她这三天写的。不是段子，是清单。
郑乾讲完了，主持人上台。
"下面有请我们的品牌代言人，著名相声评书演员姜乐老师上台致辞。"
掌声。稀稀拉拉的。
姜乐站起来，上了台。话筒调了一下高度。她把手里那张纸放在讲台上，没看。
"各位老板好。我是姜乐。说相声的。郑先生让我来讲两句，我讲两句。"
她扫了一眼台下。七八十个人，大部分脸上有期待，也有的脸上是犹豫。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手指关节粗，指甲缝里有黑泥。干过苦活的手。
"郑先生刚才说了很多大词。千亿市场、蓝海赛道、全球布局。我说不了大词，我说点小的。"
她拿起那张纸。
"第一条。郑先生说海外有六十万华人的曲艺市场。我查了一下，六十万华人里，按最乐观的估计，百分之五愿意看演出。三万人。每人一年看一场，票价两百块，票房六百万。六百万撑不起全球连锁，连省城一个剧场都撑不起。"
台下一阵骚动。郑乾站在台侧，笑还挂着，但僵了。
"第二条。郑先生说海外有投资方，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我问一句，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号是多少？郑先生能告诉我吗？"
郑乾没说话。他的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
"第三条。郑先生说国内公司正在注册。我托人查了工商系统，没有'郑氏文化集团'这个名字。一个字都没有。没注册。没营业执照。没注册资本。一家不存在的公司，在收加盟费。"
台下的骚动大了。有人开始翻宣传册，翻到最后一页看有没有公章。没有。
"第四条。郑先生说他在海外做了十二年文化投资。十二年。但我查到的记录是，他在东莞做过保健品销售，在深圳做过房产中介，在广州做过连锁加盟招商。最后一项，被人举报合同诈骗，跑了。"
"你胡说！"郑乾的声音从台侧传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西装前襟绷紧了。"你在造谣！我有海外资质——"
"拿出来。"
"什么？"
"海外资质。拿出来。注册文件、投资方证明、资金流水，随便哪个。当着各位老板的面，拿出来。"
郑乾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掏出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台下最后一排，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起来了。他的眼眶红了。
"我交了八万。"
声音不大，但会议厅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陈有福，河南周口的。去年退了休，想干点事。在网上看到郑氏文化集团招商，说交八万加盟费，提供品牌授权、场地设计、艺人培训、宣传推广。我把养老金取了，又借了三万，凑了八万，打过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
"打完钱之后，给了我一盒宣传光盘和一张授权书。授权书上连公章都没有，盖的是个红印泥的指头印。场地设计没来人，艺人培训没人来，宣传推广更没有。我打电话，打了一百多个，前面还接，后来就不接了。"
他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嚎啕，是顺着皱纹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灰色夹克的领子上。
"八万块。我干了三十年木匠攒的。"
台下有人跟着骂了。一个穿蓝夹克的中年女人站起来："我也交了！五万！说给我郑州的区域代理权，什么都没给！"
"我交了三万！"
"我交了六万！"
声音一个接一个。七八十人的会场，举手的超过二十个。
郑乾的脸白了。不是铁青，是那种血色全部退掉的白。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口袋。
门开了。
不是正门，是侧门。霍铮从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制服，两个穿便装。赵大壮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副手铐。
"郑前。"
霍铮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厅的回声让每个字都清楚。
郑乾的身体顿了一下。他听见"郑前"这个名字的时候，肩膀塌了一寸。
"省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你涉嫌合同诈骗，多名受害人已报案。请配合我们调查。"
郑乾的嘴张了。他的金戒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西装口袋的形状变了，鼓了一块，像是手机或者钱包。
赵大壮走过去，把手铐拿出来。金属碰着金属，"咔"一声。
"郑先生，走。"
郑乾没挣扎。他被铐上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皮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没出声。赵大壮扶着他的胳膊往侧门走。经过姜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姜老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给我倒水的时候。"
"倒水？"
"你先给我倒，再给自己倒。做投资的人不这样。做投资的人先看人再看杯子。你是做销售的，销售才先倒水。"
郑乾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下头，被赵大壮带走了。
台下的人在鼓掌。不是给姜乐鼓掌，是给那副手铐鼓掌。陈有福站在最后一排，眼泪还没干，但嘴在笑。他举着手，手在抖。
散场后姜乐没走。她在台上坐着，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霍铮从侧门回来，在她对面坐了。
"经侦那边查了，郑前名下一共收了十七个人的加盟费，总共九十三万。东莞那边的举报材料也调过来了，情况差不多。"
"他背后有没有人？"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一个在东莞跑过路的人，到省城换了个名字，住国际饭店，开黑色轿车，搞加盟商大会。这些都要钱。他的钱从哪儿来的？"
霍铮看了她一眼。
"你说得对。他的银行卡里只有四万块。但他租国际饭店会议室花了三万，印宣传册花了八千，横幅、矿泉水、场地布置加起来又是一万多。四万块不够。"
"所以有人给他钱。"
"谁？"
"他说的。在被带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万金油的人不会让你好过。'"
"万金油？"
"万金油。我不知道是谁。但郑乾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他怕。"
霍铮的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敲了两下。
"我查。"
"霍铮。"
"嗯。"
"万金油是什么人？能让一个骗子替他跑腿，还让骗子怕成这样。"
"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
姜乐从台上跳下来。她的鞋底在地板上磕了一声，回声在空会议厅里转了一圈。宣传册散了一地，封面上的"郑氏文化集团"几个字被踩了一个脚印，"氏"字的弯折处沾了半个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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