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油这个名字，姜乐第一次听是从郑乾嘴里。第二次听，是从银行经理嘴里。
加盟商大会结束后的第五天，姜乐在剧场排新段子。小芳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姐，银行来的。"
信是省城银行城南支行寄的。内容一页纸，措辞客气但意思冷硬：因经营状况评估调整，您名下"乐乐剧场"的贷款额度将于本月底前全额收回，请于十五日内归还剩余贷款本金及利息。
姜乐把信看了两遍。
"我贷了多少？"
"去年扩建省城分号的时候贷了二十万，还了八万，还剩十二万。"
"十五天内还十二万？"
"姐，咱账上有多少？"
姜乐算了算。省城体育馆巡演的分成加上剧场的票房和广告收入，扣掉日常开支和人员工资，账上剩六万出头。还差六万。
"这不是正常的抽贷。"姜乐把信放下。"正常抽贷会提前三个月通知，给缓冲期。十五天，这是逼人。"
"我去银行问过。"小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了她问来的信息。"城南支行的刘经理说，这个抽贷不是他们支行决定的，是省分行直接下的指令。刘经理说他也没办法。"
"省分行？"
"对。省分行的人跟刘经理说，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刘经理没说。但他提了一个词。"
"什么词？"
"扶持基金。"
姜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当天下午，姜乐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见过，接起来，对方声音客气，自称姓周，是"省城文化产业发展扶持基金"的执行干事。
"姜老师您好。我们基金一直在关注您的事业发展。近期了解到您的剧场遇到了一些资金困难，我们基金可以提供帮助。"
"怎么帮？"
"我们有一笔专项扶持资金，可以帮您偿还银行贷款，同时提供后续运营资金。"
"条件呢？"
"没什么条件。就是想邀请您参加一个饭局，跟我们的基金负责人见个面，聊聊合作。"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省城锦江饭店。"
"行。我去。"
挂了电话，姜乐给霍铮打了过去。
"银行抽贷了。十五天还十二万。然后有个扶持基金找我，说能帮，约我后天吃饭。"
"扶持基金？"霍铮的声音沉了半度。"你查过这个基金吗？"
"还没查。你觉得跟万金油有关？"
"郑乾被抓之后第三天，有人在省城的文化圈子里放话。说姜乐扩张太快，根基不稳，迟早翻车。这话传到了省城体育馆王主管耳朵里，王主管告诉小芳的。"
"放话的人是谁？"
"王主管没说名字。但他说了一个外号。"
"万金油？"
"对。他说放话的人外号叫万金油。在省城做文化产业的，没人知道他真名，但都知道他。他手里有剧场、有院线、有广告公司。省城搞演出，不过他这一关就站不住。赵大龙是他下面的人。"
"赵大龙？就是封杀我报纸广告那个？"
"嗯。赵大龙是台面上的，万金油是台面下的。赵大龙封你渠道，是万金油的意思。你用快闪破了封杀，万金油没动。你上了春晚，万金油也没动。但现在你要在省城挂牌分号了，他动了。"
"他先放话，再抽贷，然后用扶持基金找我。一套连招。"
"他找你不是为了扶持你。是为了吞你。"
"我知道。"
"你还去？"
"去。不去我怎么知道他要什么。"
后天晚上。省城锦江饭店。三楼包间。
包间不大，圆桌坐八个人。墙上挂了幅山水画，画框歪了一点。空调开着，温度不高不低。
姜乐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姓周的执行干事在，另外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一个戴金丝眼镜，一个剃了寸头。还有一个女的，做了指甲，手里端着茶杯。
主位空着。
"姜老师请坐。我们负责人马上到。"周干事站起来让座。
姜乐坐了。没喝茶，手搁在桌沿上。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五十出头，中等个，微胖。穿了件灰色羊绒衫，没打领带，看着像退休干部。脸上带笑，是那种让人放松的笑。头发染过，黑色，但鬓角根部露了白。手白净，指甲修过，不戴戒指不戴表。
"姜老师，久等了。"他伸出手。手掌干燥，握的时候力度适中，不紧不松。
"这位是我们基金的负责人，"周干事介绍，"秦——"
"叫我老秦就行。"万金油摆了摆手，坐了主位。"姜老师，吃饭之前我先说两句。你的事我听说了。银行那边的事，我可以帮你摆平。扶持基金的钱随时可以到账。"
"秦先生，您说帮摆平，是帮我还钱还是帮我不还钱？"
"帮你续贷。银行那边的人我认识，让他们把抽贷的指令撤了。你的贷款继续用，利息我来贴。"
"条件呢？"
万金油的笑没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白瓷的，茶是龙井，叶片在水里立着。
"乐乐剧场这个牌子不错。你有内容，有观众，有口碑。但你缺渠道、缺资金、缺人脉。这些我都有。我的想法是，你把品牌使用权授权给基金，由基金统一运营。你继续创作、继续演出，但经营层面交给专业团队来做。你拿分红，不用操心。"
"品牌使用权给你？"
"不是给我。是给基金。基金是公家的，不是私人的。"
"基金是公家的？"
"当然。省城文化产业发展扶持基金，正规注册，有批文。"
"那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万金油的笑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笑回来了。
"姜老师，你问得太细了。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只管说愿不愿意。"
姜乐没回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花生米，嚼了。
"秦先生，我跟你说段书吧。"
"什么？"
"《论暴发户》。"
万金油的笑收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嘴角往上走的弧度停了。
姜乐把花生米咽了，清了清嗓子。没拿快板，空手说。
"说有一种人，兜里有钱，但钱来路说不清。他不说自己做什么生意，只说做投资。投资什么？什么都投。剧场投、院线投、广告公司投、银行也投。投完了不说自己投的，让别人替他管。别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叫我老秦就行。"
桌上安静了。周干事的脸白了。戴金丝眼镜的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寸头的手停在了筷子上。
"这种人有个外号叫万金油。万金油什么都能抹，头疼抹一抹，脚痒抹一抹。但万金油不是药，是油。抹完了舒服一会儿，油干了，该疼还是疼。"
万金油的笑没了。他的脸沉下来了，不是铁青，是那种慢慢沉下去的暗。
"他钱多，但怕人查。所以他不开公司，不挂名，不当法人。他让别人替他出面，替他说话，替他收钱。出了事，替他出面的人顶。他自己躲在后面，谁也碰不着。"
"姜老师。"万金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腔调，冷了一截。"你说的这些，是在说我？"
"我说的是暴发户。您要对号入座，我也拦不住。"
"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我知道。银行抽贷，是您安排的。扶持基金找我，也是您安排的。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我小时候在农村见过收猪的，先饿猪两天，猪没力气了，价格就压下来了。"
万金油的手搁在桌面上。他的手白净，指甲修过，但食指的指节上有一块老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打算盘磨的。老式打法，拇指和食指配合，磨的是食指侧面。
"姜老师，你年轻，有才。但你太冲了。"
"我不冲。我只是不爱被人当猪收。"
"你知道省城多少人想跟我合作？"
"那您找他们去。"
"你以为拒绝了我就完了？"
"不完。咱们往后看。"
姜乐站起来。她把椅子推回桌边，椅子腿在地板上"吱"了一声。
"秦先生，饭我不吃了。花生米不错，谢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万金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乐。你那个刑警队长的老公，也保不了你一辈子。"
姜乐的脚步停了半秒。她没回头。
"他保不了我一辈子，但他能查你一辈子。"
门关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段。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最后一盏灯灭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门缝底下透出的光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线的那头，有个东西从门缝底下被风吹出来了一角，是那张白瓷茶杯的杯垫，纸的，边角被茶水泡软了，卷起来贴在地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