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油的饭局姜乐走了。走了之后她没回剧场,去了省城看守所。
郑乾关在里面。姜乐以著作权协会筹备人的身份申请了会见,理由是确认被盗版侵权的具体细节。看守所的人核了半天证件,放她进去了。
会见室很小,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郑乾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的灰蓝号服,金戒指没了,手表没了,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但鬓角的白根露出来了,没染。
他看见姜乐,愣了一下。然后眉眼舒展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八颗牙的笑,是苦的。
"姜老师,你来看我?"
"我来看你。问你几件事。"
"你问。反正我也跑不了。"
"你说万金油的人不会让我好过。万金油是谁?"
郑乾的手指在铁桌面上搓了一下。指甲剪短了,指缝干净了,不像之前那样。
"我说了你信吗?"
"你说了我判断信不信。"
郑乾想了想。他的眼珠转了两圈,不是在算计,是在掂量。
"万金油姓秦,真名秦满仓。八十年代在省城倒腾过录像带,后来搞建材,搞物流,搞文化。他什么生意都碰,但什么生意都不挂自己的名字。手底下有个基金会,叫什么文化产业发展扶持基金,看着像公家的,其实是私人的。"
"他怎么发家的?"
"这个我不确定,听人说的。说是九十年代初他拿了一批批文,倒了一批钢材,赚了第一桶金。后来用这笔钱入了省城几个产业,滚起来的。但他的钱来路不干净,所以从来不上台面。"
"他找你干什么?"
"他找我是去年。我在广州混不下去了,有人介绍我认识他。他给我拿了二十万,让我到省城搞加盟招商,专门盯曲艺行业的小艺人。收的加盟费他拿七成,我拿三成。出了事我顶着,他撤。"
"所以他让你盯的是曲艺行业。"
"对。他说曲艺行业乱,没人管,好下手。收了加盟费跑路,那些艺人也没本事追。直到碰上了你。"
"碰上我之后呢?"
"他没料到你有警察帮忙。我被抓了他就知道消息会漏,所以他提前动了银行那条线,先抽你贷,再用基金会套你。他这是两手准备,能吞就吞,吞不了就拖死你。"
"他怕什么?"
郑乾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怕被人查老底。他的钱来路不干净,一旦有人深挖,他名下那些产业全得炸。所以他从不留痕迹,从不亲自签合同,从不跟人合影。你知道他办公室里挂什么吗?"
"什么?"
"一面镜子。不是看自己用的,是对着门口放的。有人进来他先从镜子里看,不用回头。他这辈子不相信任何人。"
姜乐把郑乾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她没带纸笔,但说相声的人记词儿是基本功。
"还有一件事。"郑乾往前凑了一点。"他每周三晚上在省城锦江饭店三楼吃饭。雷打不动。包间叫'兰亭'。你要是想当面跟他较量,周三去。"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送过三次钱,都在那儿。"
姜乐从看守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东边来,带着土腥味。
她回去花了两天把郑乾说的东西编成了段子。不是照搬,是改造。人名换掉,地名换掉,但事情是真的。她编了一段新书,叫《论油》。
说是一种人,什么都能抹,什么都能沾,跟油一样。从倒腾录像带到倒腾钢材,从倒腾钢材到搞文化,什么赚钱碰什么。但他自己从来不露面,让别人替他干,替他顶。收了钱他拿大头,出了事别人扛。这种人有个名字叫万金油。万金油不是药,是油。油多了,路滑,走着走着就摔了。
她没在剧场说这段。她去了省城锦江饭店。
不是周三。是周六。锦江饭店周六有曲艺专场,二楼大厅,对外开放,买票就能进。姜乐托小芳买了前排的票,自己上了台。她跟主办方说自己是省台春晚演员,想上去说一段暖场,主办方同意了。
上台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大厅。坐了大概一百五十人,有吃有喝有聊天的。角落里有张桌子坐了一个人,女的,四十出头,穿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面前放了一杯咖啡没动。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像是助理。
姜乐没管角落,打了两下快板,开口了。
"今天说段新书,叫《论油》。"
她说了八分钟。从万金油的发家史说起,倒腾录像带、倒腾钢材、搞基金会、收加盟费、抽银行贷款。每一段都改了名字改了细节,但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
说到收加盟费那段,她加了包袱:"这人说,曲艺行业乱,好下手。我说你姥姥的,曲艺行业乱是因为没人管,不是因为人好欺负。你欺负一个说相声的,说相声的不会打你,但会说你说你说道你,说到你祖宗十八代都脸红。"
全场笑了。
说到抽银行贷款那段,她说:"有人说,先饿猪两天,猪没力气了,价格就压下来了。我说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猪,我是说书的。说书的没饭吃也能说,嘴不停你就拿他没辙。"
掌声。比之前响。
她讲完最后一段,收了快板。全场掌声还在响的时候,她从台上下来,往角落走。
角落那张桌子上的女人站起来了。
"姜老师。"
"你好。"
"我叫苏琴。苏东坡的苏,琴棋书画的琴。"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白色烫金的,中英文双语,上面印着"苏琴 苏氏风险投资管理(亚洲)有限公司 合伙人"。
姜乐接了名片,看了一眼。
"苏氏风投?"
"总部在新加坡,分部在北京和上海。我专做文化产业投资。"
"你怎么知道我的?"
"春晚。我除夕夜在新加坡看的转播。你的《电视机前看众生》是我这两年看过的最好的曲艺作品。"
"你在新加坡看的?"
"对。省台的春晚信号覆盖东南亚。"
"你今天来是——"
"我今天来是看你的。我听说你在锦江饭店有演出,专门飞过来的。"苏琴的普通话很标准,带一点南方口音,说话不快不慢。"刚才你说的那段《论油》,我听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说的那个人,我见过类似的。在东南亚,有很多这种做法的华人商人。一手扶植一手打压,最后把别人的产业变成自己的。"
"你找我是想投资?"
"是。但我先说清楚,我的投资跟那个人不一样。我不干预经营,不要求品牌使用权,不派驻管理团队。我只投钱,拿股权分红。你继续做你的内容,你的剧场你说了算。"
"条件呢?"
"正常的风投条件。估值、股权比例、退出机制,都可以谈。但我有一条原则——投人不投事。我投你,不是投曲艺行业。你这个人值得投,行业是次要的。"
姜乐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印了一行小字:"Invest in people, not in trends."
"苏总,我考虑一下。"
"当然。我的联系方式在名片上。你随时找我。"苏琴坐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肯定凉了,但她没在意。
姜乐把名片放进口袋,出了锦江饭店。小芳在门口等着。
"姐,怎么样?"
"多了个选择。"
"什么选择?"
"有个人想投我。不干预经营,只投钱。"
"真的?"小芳的眼睛亮了。"那银行的事——"
"银行的事先不管。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万金油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一种玩法。我今天把他编进段子里说了,但他明天还能换个人继续这么干。我不想光赢了他。"
"那你想干嘛?"
姜乐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中山路上的车流。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排过去。
"我要让这个行业以后没人能这么欺负人。"
她把快板从腰间取下来,在手心掂了掂。铜片碰着竹板响了一声,很轻,被路过的公交车排气声盖掉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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