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油的反击来得比姜乐预想的快。
锦江饭店演出的第二天，省城三家剧场同时宣布降价。票价从十五块降到五块，学生票两块。三家剧场都跟万金油有关系——一家是他手下人开的，另外两家拿了基金会的"扶持款"。
降价不说，还抢人。省城几个小剧场的演员被挖走了，开出三倍薪酬。挖走之后不急着用，先养着，就是不让别人用。
第三天，省城两家电台同时停播了姜乐的节目。理由是"节目调整"。第四天，省城体育馆通知小芳，说"场地维护"，春节期间的档期暂不开放预定。
第五天，赵大龙重新活跃了。他手下的演出经纪公司给省城所有场馆发了通知，凡跟姜乐合作的，一律取消合作。通知没盖章，但口气硬。
小芳每天来报一次坏消息，报到最后她自己先扛不住了。
"姐，照这个节奏，咱省城分号开不成了。场地没了，渠道没了，演员被挖走了。咱们就剩个剧场和六十个座位。"
"够了。"
"什么够了？"
"六十个座位够了。当年我就是从六十个座位说起来的。"
"可那时候没人封杀你啊。"
"有。你忘了赵大龙了？"
小芳不说话了。
第六天，来了一拨人。
不是万金油的人，是来找姜乐求助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刘，叫刘全顺，说快板的。在省城城南说了十五年，小剧场，四十个座位。他被万金油的人挖过，没去。没去的结果是，他的剧场房租眨眼间涨了，从月租两千涨到五千。房东说是市场价，实际上是有人出了高价租隔壁的铺子，把整条街的租金抬上去了。
刘全顺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说评书的、有唱大鼓的、有演双簧的。都是省城和周边县市的中小艺人，每个人的故事不一样，但意思一样——万金油在收拾他们。
"姜老师，我们没路了。"刘全顺坐在剧场后排，手攥着膝盖。"不跟他合作他就弄你。降价、挖人、涨房租、断渠道，一套一套的。我们这些人没背景没钱，扛不住。"
"你们找我干什么？"
"我们看了你的春晚，看了你在锦江饭店说那段《论油》。你敢说。我们不敢说。"
"你们想让我替你们说？"
"不是。我们想跟着你干。"
姜乐看着他们。七八个人，穿得都不怎么样。有的衣服袖口磨了边，有的鞋底薄了。一个唱大鼓的女艺人，四十多岁，手里提着鼓槌，槌头缠的布条发黑了，该换了没换。
"跟着我干，我说不好听点，可能更难。万金油现在盯的是我，你们跟我挨得近，他也盯你们。"
"我们本来就难。再难能难到哪儿去？连剧场都租不起了，还怕什么？"
"你们回去等三天。三天后我给你们消息。"
三天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姜乐在城南剧场办了一场"曲艺英雄大会"。
不是演出，是集会。她在省城和周边县市的曲艺圈子里发了消息，消息是小芳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天送到的。消息内容很简单：腊月二十三，城南剧场，小年聚会，来的都是朋友，不收票。
来了两百多人。
剧场坐不下，门口支了音响，坐在外面的人听音响。有人从周口来的，坐了四个小时长途车。有人从洛阳来的，骑了一夜摩托。
姜乐站在台上。没化妆，白衬衫黑马甲，快板别在腰间。台下的两百多张脸挤在一起，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各位同行，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喝酒的。是说事的。"
她把快板取下来，没打，拿在手里。
"说事之前，我说段书。叫《论手艺人的骨头》。"
她说了。说了二十分钟。
说了一个老手艺人，干了一辈子木匠，手艺好，人也实在。后来有个商人看上他的手艺，要买他的牌子。老木匠不卖。商人就开始挤他，压他的料，断他的客，涨他的租。老木匠扛了三年，最后扛不住了，关了铺子。
关铺子那天，老木匠把刨子、锯子、凿子一件一件擦干净，摆在桌上。他的徒弟问他，师傅，咱们不干了吗？老木匠说了一句话。
"牌子没了可以再刻，手艺没了可以再练。骨头要是软了，这辈子就直不起来了。"
台下安静了。有人低头了。
姜乐的声音慢了一度。
"我是个说相声的。我没有厂房没有设备没有库存。我有的就是一张嘴一副快板和你们的耳朵。万金油能封我的报纸，封不了我的嘴。能断我的渠道，断不了我的手艺。能涨我的房租，涨不了我的票价。因为我的票价本来就低，三块五的洗衣粉和八块的一样洗得干净。"
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快收了，因为下一段不是好笑的。
"今天来的人里，有被涨房租的，有被挖人的，有被断渠道的。你们找过我，说想跟着我干。我说，不是跟着我干，是跟着自己干。咱们组个联盟，把所有人的资源凑一块儿。你有场地我有内容，他有渠道她有观众。一个人扛不住的事，两百个人扛。"
"他降价，咱们不降。他挖人，咱们不签。他断渠道，咱们自己建渠道。他封了报纸电台，咱们就在夜市说，在菜场说，在百货大楼门口说。说书的嘛，有嘴有板就能说。"
"联盟叫什么？"刘全顺在台下喊了一声。
"曲艺创业者联盟。"
"谁来当头？"
"你们选。"
台下乱了一阵。有人在喊姜乐的名字，有人跟着喊。声音从后排传到前排，从前排传到门口，从门口传到街上。两百多个人喊同一个名字，像快板合拍。
"姜乐！姜乐！姜乐！"
刘全顺站起来了。"我提议，姜乐当盟主。同意的举手。"
两百多只手举起来了。有的举得高有的举得低，有的手粗有的手细，有的手里还攥着快板。
"通过。"刘全顺的声音破了音。
姜乐站在台上。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攥了一下快板，手指稳了。
"好。盟主我当了。但规矩先说好。联盟不收费，不抽成，不签合同。进联盟靠自愿，退联盟也靠自愿。唯一一条规矩——谁被欺负了，说一声，大家一起上。"
"怎么上？"有人问。
"用快板上。"
她把快板举起来。
"嗒嗒嗒嗒。"
台下两百多个人，有快板的拿快板，没快板的拍桌子拍大腿拍巴掌。木板声、铜片声、掌击声混在一起，节奏不齐但声大，从剧场里涌出去，涌到街上。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剧场的卷帘门没拉下来。声音顺着门洞往外跑，跑到街对面，撞上对面那栋楼的墙壁，弹回来，在整条街上嗡嗡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