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成立后第三天,姜乐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接起来是个女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姜乐?"
"你是谁?"
"沈曼丽。咱们没见过。但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姜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沈曼丽。省城演出协会的副会长,万金油秦满仓的合伙人。联盟里有人提过她,说她是秦满仓的台面,秦满仓不方便出面的事都让她办。
"沈会长,什么事?"
"联盟的事我听说了。你搞的这个东西,对谁都不好。对行业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聊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省城,今天下午三点,商贸中心地下停车场B2层。"
"为什么约在停车场?"
"安静。没人打扰。"
"行。我来。"
姜乐挂了电话,没急着动。她给霍铮发了条消息:"沈曼丽约我下午三点省城商贸中心B2停车场见面。沈曼丽是万金油的合伙人。"
霍铮秒回:"别去。"
姜乐回了:"已经答应了。但我带虎哥。"
霍铮:"我安排人。"
下午两点,姜乐和虎哥坐长途车到了省城。商贸中心在中山路北段,地下停车场入口在楼侧面。两点五十到的,姜乐让虎哥在停车场入口外面等着。
"我下去看看。十分钟没出来你打电话给霍铮。"
"姐——"
"十分钟。"
姜乐进了停车场。B2层在地下二层,电梯下去,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到了B2层,灯光白惨惨的,车位大半空着,只有几辆车散在角落里。空气里有柴油味和潮气。
三点整。停车场里没人。
姜乐等了五分钟。没人来。她拿出手机想打沈曼丽的电话,手机没信号。地下二层,信号断了。
她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
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姜乐。"
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回头,三个人。都穿深色衣服,一个剃了光头,一个戴鸭舌帽,第三个最壮,一米八几,肩膀宽得像衣柜。三个人从一辆白色面包车后面走出来,堵住了回去的路。
"你们是谁?"
"别废话。上车。"光头的声音平的,没有情绪。
"沈曼丽让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壮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姜乐退了一步,后背碰上了柱子。
"我说,沈曼丽让你们来的对吧?"
"上了车你就知道了。"鸭舌帽从后面绕过来,手里攥着一截尼龙绳。
姜乐没喊。地下二层,喊了也没人听见。电梯在上面,虎哥在上面,但十分钟还没到。她的手往后摸了一下,柱子是方的,水泥面粗糙。
"我自己上车。别绑我。"
"不行。"
"那你们动手吧。反正我也跑不了。三个大老爷们对付一个说相声的,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光头咧了一下嘴,不算笑。他拽着姜乐的胳膊往面包车那边走。姜乐没挣,跟着走。车门拉开,后面是空的,没有座椅,地上铺了一层纸板。壮的那个把她推上去,鸭舌帽上来用绳子绑了她的手腕。
绳子绑得不紧。鸭舌帽绑绳子的手法不熟练,绕了三圈才打死结。不是专业的。
姜乐被推倒在纸板上。车门关了,"哐"一声。车厢里黑了,只有车顶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光。
车开了。
姜乐躺在纸板上,感觉车在走。不是市区路,没有红绿灯的停顿,是匀速的。上了高速?不确定。她的手腕被绑着,但绑得不紧,她活动了两下,绳子松了一点。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光头。他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一块木板上,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没打开,在手里转着。
"兄弟。"姜乐开口了。
"闭嘴。"光头说。
"你知不知道绑的是谁?"
"知道。说相声的。"
"那你听我说段相声呗。反正路上没事干。"
"我说闭嘴。"
"你关了我嘴关不了我心。我这人一紧张就想说话。你要是不让我说,我能说一整路的,而且说的都是你不想听的。"
光头的刀停了一下。
"你要是让我说,我说点你想听的。说不定比你在车上干坐着有意思。"
驾驶室里传来鸭舌帽的声音:"让她说吧。她说她的,咱开咱的。吵了就堵嘴。"
壮的那个开车,没吭声。
姜乐清了清嗓子。她手腕上的绳子又松了一点,但她没动,先把话说上。
"说段《论绑票》。说有三个人绑了一个说书的。绑之前没调查清楚,不知道这说书的一张嘴能说到天荒地老。上了车,说书的开始说话了,从盘古开天地说到三国演义,从三国演义说到水浒传,从水浒传说到——"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光头的脸皱了。
"行。说点别的。说三个人绑了人之后分钱的事。钱到手了怎么分?三七开还是四六开?干活的多拿还是拿主意的多拿?这个问题古往今来没断过。当年张作霖在东北干绑票,分钱不均,手下人翻脸,绑票的变成了被绑的。"
光头不说话了。他的刀不转了,攥着。
"我不是张作霖。"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分到钱了吗?"
"还没。"
"没分到钱你就干活,你不怕干完了拿不到?"
"沈老板说了,事成之后一人五万。"
"沈老板。沈曼丽?"
"嗯。"
"沈曼丽答应你的五万,你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她答应过别人。去年有个开出租的帮她办了件事,答应给三万。办完了,给了五千,说剩下的'下次给'。下次是什么时候?没有下次。那人去找她,她说不认识。"
"你认识那人?"
"我不认识。我认识那人的媳妇。在夜市卖煎饼的,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摊饼,因为她老公帮沈曼丽办了事没拿到钱,赔了本,家里就剩她一个挣钱的了。"
光头没吭声。他的刀又开始转了,但转得慢了。
前面的鸭舌帽回头看了眼。"你别听她瞎说。她骗你的。"
"我没骗他。你可以问沈曼丽,去年那个出租车司机姓什么。姓李。李建军。她要是想不起来,我帮她想。"
鸭舌帽转回去了。但他的脖子僵了一截。
车厢里安静了两分钟。姜乐换了个姿势,从躺着变成了靠着车厢壁坐着。绳子又松了一圈。
"我说段新的。"姜乐说。"说有个人,干了件坏事,拿了钱跑了。跑了一年,钱花完了,又回来干。干了又被抓了。抓了又跑。跑了又回来。来来回回,钱没攒下,人倒是进了三次局子。他跟狱友说,我这辈子就是命不好。狱友说,你不是命不好,你是选错了人跟。跟错人比干错事要命。"
光头的刀停了。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书的嘛,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们三位是干这行的?不是吧。绑绳子那位,你绑绳子的手法是现学的,绕了三圈才打死结,专业的绑一道就够了。开车的这位,你变道不回头的,说明你开惯了大车,不是开小车的料。你,"她看着光头,"你手里的刀是折叠刀,三块钱一把的地摊货。专业的不会用这种刀。你们不是干这行的。你们是临时被找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手生。手生的人干这行,第一次都这样。紧张,话少,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你们现在是不是等沈曼丽打电话告诉你们往哪儿开?"
鸭舌帽的手机响了。他从兜里掏出来接了,"嗯"了两声,挂了。
"往东走。省城东郊。"
"去那儿干什么?"光头问。
"沈老板说到了就知道。"
"到了是什么地方?"
"……她没说。"
姜乐唇角微弯一下。"你看。她连去哪儿都不告诉你们。你们三个拉着一个绑来的人,不知道往哪儿开,不知道到了干什么,不知道钱什么时候给。你们这活干的,比我当年摆地摊还不如。"
光头的脸黑了。不是对姜乐黑,是对前面那俩。
"老二,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沈老板到底怎么说的?"
鸭舌帽回头:"你问她干什么?她被绑着呢,她说什么你信什么?"
"她说你绑绳子绑了三圈。你绑了几圈?"
"三圈怎么了?结实着呢。"
"专业的绑一圈就够了。你三圈说明你没干过。"
"你他妈不也没干过?你刀都不敢掏出来!"
"我刀怎么了?我转着玩不行吗?"
"你转个屁!你刚才听她说半天都没打断,你是不是被她说动了?"
"我被她说动个屁!我在想事!"
"你想什么事?"
"我想五万块钱到底能不能拿到!"
壮的那个一脚刹车。车子在路面上顿了一下,三个人往前晃了一截。姜乐靠在车厢壁上没动,绳子已经松到她能把手抽出来了,但她没抽。
"你们别吵了。"壮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低,像闷雷。"吵有什么用。她说的话你们想想,有没有道理。沈老板连去哪儿都不告诉咱,到了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咱仨干完了,她说没干好,一分钱不给,咱找谁说理去?"
"那你说怎么办?"鸭舌帽的声音急了。
"我说先把车停了。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人都在车上了,不干能怎么办?放了她?放了她说出去咱仨全完。"
"不放她,咱也得想好后路。"
车厢里吵起来了。光头说鸭舌帽绑绳子不专业,鸭舌帽说光头刀都不敢用,壮的那个说俩人都别废话了先想清楚。三个人越吵越大声,从中文吵到了方言,从方言吵到了脏话。
姜乐坐在角落里,把手从绳子里抽出来,揉了揉手腕。她没插话。三个人吵了五分钟,光头和鸭舌帽互相推了一把,壮的那个去拉架,三个人扭在一起。
车停了。
不是他们自己停的。是前面有东西挡了路。
车灯照着前面,一辆警车横在路中间。警灯闪着,蓝的红的交替。
驾驶室的车门被拉开了。壮的那个被一把拽出去,脸朝下摁在地上。
"别动!警察!"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鸭舌帽被两个人按住,胳膊拧到背后。
光头在车厢里愣了两秒。他看了看车门,又看了看姜乐。姜乐看着他,把手腕上松掉的绳子举起来晃了晃。
"你要是现在把刀放下,算你自首。"
光头的刀掉了。折叠刀落在纸板上,弹了一下,"啪嗒"一声。
车厢门从外面被拉开了。光线涌进来,白得刺眼。
霍铮站在车门外面。他穿了便装,灰色夹克,但腰间的轮廓清楚。他身后是赵大壮和两个穿制服的。
他看见姜乐的第一眼没动。他的脸是绷着的,下颌线收紧,嘴唇压成一条线。
姜乐坐在车厢角落里,头发散了,衬衫领子歪了,手腕上有绳子勒的红印。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怎么来的?"她问。
"虎哥十分钟到了你没出来,他打了电话。沈曼丽的号码我查了,她名下有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车牌豫A-3K882。高速路口的监控拍到了这辆车往东走。"
"你怎么知道往东走?"
"赵大壮在高速出口蹲着。"
赵大壮从车后面探出头来。"姐,我蹲了四十分钟。冻死我了。"
霍铮没说话。他跳上车厢,一只手撑着车顶,另一只手伸向姜乐。
姜乐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了。她的腿有点麻,坐太久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没站稳,膝盖一软。
霍铮接住了她。
不是扶。是抱。两只胳膊箍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压上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机关枪。他的夹克是凉的,带着外面的冷风味道,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霍铮,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他没松手。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打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的,不均匀。赵大壮在车外面站着,背对着车厢,手插在兜里。两个穿制服的在控制绑匪,没人往车厢里看。
"你胳膊能不能松一点。"
他松了一点。但没放开。
姜乐感觉他的胸口在震。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她没再说话,手搭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车厢后面,赵大壮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他的耳朵尖红了。
壮的那个被铐在警车旁边,歪头看着面包车。光头和鸭舌帽也铐上了,两人蹲在路肩上,背对着背。鸭舌帽手上的尼龙绳还没解,他绑姜乐的那截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光头抽出来绑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赵大壮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你俩自己绑上了?"
鸭舌帽没吭声。光头蹲在旁边,嘴角肿了一块,是被鸭舌帽踹的。
赵大壮把两人分开的时候,鸭舌帽手腕上的绳结引起了他的注意。打的是三圈死结,绕法跟绑姜乐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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