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灯是白的。白的墙白的顶白的地,连椅子都是白铁皮的。
姜乐坐在病床边上,左腕缠着绷带,右手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削了一半,断了一截,她把断的那截用牙咬下来,接着削。
霍铮站在病房门口,跟医生说话。
"轻微擦伤,手腕有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观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
"她有没有受到其他伤害?"
"你问什么伤害?"
"我是问她有没有被打。"
"身上没发现明显外伤。精神状态良好。她的心率偏高,但血压正常。可能是紧张导致的。"
霍铮点了下头。医生走了,他进了病房。
姜乐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挨打。就是绳子勒的。"
"我知道。"
"你问医生问那么细干嘛?"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没事。"
姜乐把橘子剥完了,掰了一瓣塞嘴里。酸的,她皱了下眉。
"你吃不吃?"
"不吃。"
"你从下午到现在吃了没?"
"没。"
"那你吃。"
她把橘子递过去。霍铮接了,掰了一瓣放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没表情。
"酸的。"
"知道酸你还吃。"
"你买的。"
"我没买。赵大壮买的。"
"那也是买的。"
病房安静了一阵。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霍铮在病床旁边的铁椅子上坐下了。椅子矮,他坐下之后膝盖比床沿高,腿伸不直,叉开着。
"沈曼丽的人查到了。"他说。"三个绑匪都是临时找的。光头姓赵,以前在工地干过。鸭舌帽姓孙,跑过运输。开车的那个姓马,是沈曼丽老公的远房亲戚。"
"沈曼丽人呢?"
"跑了。商贸中心的监控拍到她在B2层待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了,之后没回过家。她名下的车还有两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一辆灰色的面包车。现在在查这两辆车的轨迹。"
"她跑不了多远。"
"她背后可能还有人。"
"秦满仓?"
"不确定。但沈曼丽替他办过事,这次绑你可能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
姜乐把橘子皮攒在床头柜上,摆了个小堆。
"霍铮。"
"嗯。"
"你在车上抱我的时候,赵大壮看见了。"
霍铮的手搁在膝盖上,食指顿了一下。
"看见了就看见了。"
"你不怕他传出去?刑警队队长当众抱老婆。"
"那是我老婆。"
"以前你不在人前这样的。"
"以前你没被绑架过。"
姜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铁椅子上,灰夹克没脱,拉链拉到一半。衬衫领子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脸上有疲惫,眼眶下面青了一层,从下午到现在十个小时了,他没坐下过。
"你今天请了假?"
"请了。年假。"
"请了几天?"
"七天。"
"七天?你什么时候有过七天假?"
"攒的。三年没休。"
姜乐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攒了三年年假,就为了在医院陪我?"
"嗯。"
"你不会觉得浪费?"
"不浪费。"
"你坐着也是坐着,帮我把那个橘子皮扔了。"
霍铮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橘子皮拢到手里,走到病房角落的垃圾桶前扔了。扔完了没回椅子,站在窗边。窗帘是半拉的,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路灯照着一排车。
"姜乐。"
"嗯。"
"以后这种事,你别自己去。"
"我带了虎哥。"
"虎哥在外面等你,你在地下二层被绑走了。你要是没给我发那条消息——"
"我发了。"
"你发了。但你发了之后手机就没信号了。我打了你七个电话,全打不通。"
"地下二层没信号。"
"我知道地下二层没信号。"他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那层东西。"我知道。但打不通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在地下二层还是在面包车里。我不知道你是被绑着还是被打了。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接电话。"
病房安静了。走廊里的推车声远了。
"霍铮。"
"嗯。"
"你过来。"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站着。她坐着,仰头看他。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憋的。从下午到现在,他没哭过,没发过火,没骂过人。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查车牌、调监控、联系高速交警、追车、救人。但做完了这些,他坐在这把铁椅子上,眼眶是红的。
姜乐伸出没绑绷带的那只手,拽了拽他的夹克袖子。
"坐下。"
他在床沿坐下了。床沿窄,他坐了一半,另一半悬着。姜乐的手没松他的袖子。
"我没伤着。就是手腕勒了,明天就能出院。"
"我知道。"
"那你红什么眼眶?"
"没红。"
"红了。"
"灯光的事。"
"灯光是白的。白灯照不出红眼眶。"
他不说话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指关节发白。
姜乐把手搭在他攥着的手上。她的手小,盖不住他的拳头,只盖住了四根手指。
"霍铮。"
"嗯。"
"明天出院之后你陪我吃碗面。"
"行。"
"加个蛋。"
"行。"
"加两个。"
"……行。"
病房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护士站传来一声电话铃响,响了三下,有人接了,声音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
霍铮的手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跟姜乐的手指交叉扣在一起。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倍,掌心粗糙,有茧。她的手小,指节细,手腕上缠着白绷带。
两人就这么扣着手,谁也没说话。
护士站的电话挂了。走廊安静下来。隔壁病房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完了翻了个身,床架"吱嘎"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