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是在巡演前两天发现的。
那天早上她在厕所吐了。不是那种干呕,是真的吐了,把昨晚吃的面条全吐了出来。吐完了她蹲在马桶边上,擦了嘴,觉得不对。她例假推迟了快两周,一直以为是巡演排练累的,没当回事。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验孕棒。买过一次,放了半年没用,过期没过期也没看。接了尿,平放,等。
一条杠。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冲马桶。余光扫了一眼——第二条杠出来了。浅的,但清楚。
她蹲回去,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想了很多事。想到省城体育馆的巡演还有两天,想到联盟刚成立一堆事等着处理,想到霍铮请了七天年假在医院陪她刚回去上班。最后想到一个画面——霍铮在货车厢里抱她时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打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的。
她把验孕棒用纸包了,塞进垃圾桶最底下,拿废纸盖住。冲了马桶,洗了手,出了厕所。
霍铮在客厅看报纸。不是真的看,是拿着报纸发呆。他这几天都是这样,上班回来就坐着,话比平时少。绑架的事虽然过去了,但沈曼丽还没抓到,他心里压着。
"霍铮。"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把报纸放下。"
他把报纸放下了。抬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白,嘴唇干了,没涂东西。
"我怀孕了。"
霍铮的眼睛定住了。不是那种惊讶到表情失控的定,是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搁在报纸上没动,眼睛看着她没动,呼吸好像都停了。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验孕棒两条杠。"
"你……验了?"
"验了。今早。"
"两条杠?"
"两条杠。"
"准吗?"
"不知道。放半年了,可能过期。"
"那你——"
"我明天去医院查。但我觉得是准的。我吐了,例假也推迟了。"
霍铮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你坐下。"姜乐说。
他坐下了。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颤。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两秒,松开。还在抖。
"多久了?"
"不知道。得去医院查。我估摸着大概六七周。"
"巡演——"
"巡演后天。"
"你还去?"
"去。"
"你——"
"霍铮,你听我说。巡演的票卖完了,九千张。体育馆的场地费交了,宣传做了,联盟的人都在等着。我不去,这些全白费。"
"你怀着孩子。"
"怀着孩子又不是断了腿。头三个月注意点就行。我站在台上说十分钟书,又不搬砖。"
"台上灯光烤,音响震——"
"我穿了马甲,灯光不会直射肚子。音响的距离我控制,站远一点。"
霍铮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这个表情姜乐见过,是他想反对但找不到理由反对的时候。
"我明天去医院确认。确认了之后医生说能演我演,医生说不能演我不演。行不行?"
"……行。"
第二天去了医院。抽了血,等了两个小时。结果出来——HCG值偏高,确认怀孕。医生算了算,大概七周。
"可以正常活动吗?"姜乐问。
医生看了她一眼。"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说相声的。"
医生眉头微皱。"站着说?"
"站着说。大概十分钟到二十分钟。"
"不要久站,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注意补充叶酸,定期产检。一般来说前三个月注意保胎,但正常活动问题不大。"
"那我能上台演出吗?"
"短时间的可以。但如果有出血或者腹痛,立刻来医院。"
出了医院,霍铮开车送她回剧场。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车停在剧场门口,他熄了火,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动。
"你在想什么?"姜乐问。
"我在想孩子的预产期。"
"你算出来了?"
"大概明年七八月。"
"七八月热。生孩子热。"
"嗯。"
"你高兴吗?"
霍铮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高兴。"
"你脸上看不出来。"
"我看不出来不代表不高兴。"
姜乐笑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有薄汗。
巡演那天,省城体育馆。
姜乐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马甲没穿,换了件薄外套遮肚子。快板别在腰间,没碰肚子。化妆的时候化妆师要给她扑粉,她挡了一下。
"少扑点。我怀孕了,别闷着。"
化妆师的手停了。"姜老师您——"
"嗯。别声张。演完再说。"
化妆师点了点头,只画了眉毛,粉扑了一层最薄的。
上台前,霍铮在后台站着。他没说什么,就是站着。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是怕她下来冷。
"你回去吧。"
"我等着。"
"你站这儿我紧张。"
"那我站远点。"
他退到了侧幕最里面的角落,能看见台但不能被观众看见。赵大壮站在他旁边,小声说:"队长,嫂子没事吧?"
"没事。"
"那您手别攥着了。军大衣都快揉烂了。"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军大衣。布面被攥出了褶子,领口的扣子被他攥掉了一颗,在手里攥着。
他松了手。扣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大壮的鞋尖前面。
姜乐上台了。追光灯打下来,她站在舞台中央,快板一打。
"嗒嗒嗒嗒。"
三千人。掌声。
她说了三段。第一段暖场,第二段是老段子《论脊梁》的改编版,第三段是新写的,叫《论两口子》。
"说两口子过日子。男的讲道理,女的讲感觉。道理跟感觉碰一块儿,谁赢?感觉赢。因为道理讲完了可以翻篇,感觉翻不了篇。你跟她讲道理讲到半夜十二点,她来一句'你就是不爱我了',道理全白讲。"
台下笑了。
"我男人是刑警。刑警是什么人呢?是讲道理讲到家的人。什么事都要证据,要逻辑,要因果。但在我面前他不讲道理。不是不想讲,是不敢讲。因为他知道,讲了也没用。"
笑声又起。
"所以两口子过日子,别讲道理。讲什么?讲情分。情分到了,道理自然就对了。情分不到,道理再对也是错的。"
她说到这段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肚子。很轻,快板挡着,观众看不见。
侧幕角落里,霍铮的手又攥上了。赵大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演完下场,霍铮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她没说"我不冷",由他披了。
"我明天还要演两场。"她说。
"我知道。"
"你别每场都站后台。你站那儿我分心。"
"那我站观众席。"
"你坐观众席更分心。你在底下我能看见你。"
"那我在家等。"
"你在家等比分心更麻烦。你在家肯定坐不住,到时候又打电话又发消息。"
"那你说我怎么办?"
"你正常上班。演完了我让小芳给你打电话。"
霍铮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姜乐裹着军大衣,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被他攥掉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捡起来装兜里了。
"你的扣子。回去缝上。"
她把扣子搁在他掌心里。扣子是铜的,军大衣上的,边角磨圆了,背面的小环还连着一截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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