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才来的那天，姜乐正在剧场后台吃酸的。
怀孕之后她口味变了。以前爱吃辣的，现在看见辣椒就反胃，反而想吃酸的。酸梅、酸杏、醋拌黄瓜，来者不拒。小芳每天给她带一袋酸杏，她一边吃一边排段子，酸杏核攒了半杯子。
马德才带着四个人来的。两辆车，一辆黑色桑塔纳，一辆白色面包车。马德才五十出头，啤酒肚，穿夹克衫，头发梳了发胶，亮得反光。他在城南混了二十多年，早年倒腾过服装，后来搞了个"城南文化协会"，自封会长。姜乐刚摆夜市摊的时候，他来找过茬，说夜市归他管，要收管理费。姜乐没给。后来姜乐开了剧场，他又来了，说剧场用地归他协调，要收协调费。姜乐还是没给。
上一次来是半年前，被虎哥撵出去了。这回他带了四个人，看架势是做了准备的。
"姜乐！出来！"
声音从剧场门口传进来。小芳从前面跑回来，脸都白了。
"姐！马德才来了！带了人！"
"几个人？"
"四个。加上他五个。"
姜乐把酸杏核吐在杯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嘴。她站起来，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多月，外套遮不太住。
"他们说什么了？"
"说要收剧场。说城南文化协会对辖区内的文化场所拥有管理权，你一直不交管理费，现在要执行收回。"
"执行收回？他拿什么执行？"
"他拿着一张纸，上面盖了个城南文化协会的章。"
"那个章是他自己刻的。"
姜乐从后台走到前面。剧场里今天没演出，是联盟的内部交流会，二十多个人坐在座位上聊事。马德才站在门口，身后四个人排成一排，像小区门口的保安。
"马德才，你又来了。"
"姜乐，我上次来跟你好好说，你不听。这次我不跟你吵。"马德才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城南文化协会关于辖区文化场所管理的规定。第二条，凡在城南辖区内开展文化经营活动的场所，须向协会备案并缴纳管理费。你这一年多没备案没缴费，按规定，收回场地使用权。"
姜乐接过来看了一眼。A4纸，打印的，上面盖了个红章，"城南文化协会"六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萝卜刻的。
"马德才，你这个协会在民政局注册过吗？"
"注册了。"
"注册号多少？"
"这个……你不必要看。"
"你没注册。我查过。城南文化协会在民政局没有登记记录。你那个章是自己刻的，收管理费是非法的。上次我就告诉过你了。"
马德才的脸红了一下。他往后看了一眼身后四个人，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注册的事。我是来收场地的。你交不交？"
"不交。"
"不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马德才往后摆了一下头。四个人里走出一个，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
声音不是从姜乐嘴里出来的。是从剧场后排传来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了起来。短发，戴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胸口别了一枚徽章。姜乐认出她了——是市妇联的副主席，姓张，叫张秀芬。上个月联盟搞活动的时候她来过一次，代表妇联表示支持。
张秀芬从后排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盒子。她走到姜乐旁边站定，看了马德才一眼。
"你是马德才？"
"你谁啊？"
"市妇联副主席张秀芬。"她把工作证举了一下。"今天我来是给姜乐同志送奖牌的。市妇联评选姜乐同志为'新时代女性楷模'，这是奖牌和证书。"
她打开红盒子。里面是一块铜质奖牌，上面刻着"新时代女性楷模"几个字，下面是"市妇女联合会"的落款。
马德才愣了。他的嘴张着，眼睛在奖牌和张秀芬之间来回看。身后四个人也愣了，往前迈了一步的那位把脚收了回去。
"你说什么？楷模？"马德才的声音尖了。
"对。新时代女性楷模。姜乐同志在传承传统曲艺、维护行业权益、带动女性创业就业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经市妇联评审委员会评议，授予此称号。"
张秀芬把奖牌递给姜乐。姜乐接过来，奖牌比她想的沉，铜的，凉手。
马德才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的手攥着那张A4纸，纸角被他攥皱了。
"你一个说书的——楷模？"
"怎么？"姜乐把奖牌捧在手里，看了看。"说书的不能当楷模？"
"你——你这剧场——"
"我这剧场怎么了？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你有营业执照吗？你有场地租赁合同吗？你什么都没有，拿着一张自己打印自己盖章的纸来收我的场地？"
马德才的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他往后看了一眼，四个人站得歪歪扭扭的，没有一个往前迈的。
"马德才，我告诉你一件事。"姜乐把奖牌搁在旁边的桌子上，走到他面前。她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比他矮半头，但站得直。"你那个城南文化协会，我已经向民政局举报了。非法社会组织，自刻公章，非法收费。民政局上周已经立案了。"
马德才的脸白了。
"你——你举报我？"
"我举报你了。你应该这两天就能收到通知。另外，你上次来闹的时候我录了音。录音已经交给了派出所。涉嫌敲诈勒索，够不够立案你等着通知。"
马德才的手松了。那张A4纸从他手里滑下去，飘了一截，落在地上。纸正面朝上，"城南文化协会"的红章对着天花板。
"走！"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指着姜乐。"你别得意——"
"马德才。"
姜乐叫住了他。他站住了。
"下次来提前预约。我这儿随时欢迎。不过来之前把你那个章换个好点的，萝卜刻的字都歪了，丢人。"
联盟的人笑了。二十多个人坐在座位上，有人鼓了掌。马德才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什么色也分不清了。他转身出了门，四个人跟在后面，像一串断了线的糖葫芦。
门关了。张秀芬拍了拍姜乐的肩膀。
"姜乐同志，恭喜你。"
"谢谢张主席。"
"怀孕了还这么能说。"
"怀着孩子嘴也不能停。嘴一停，别人就以为你没话说了。"
张秀芬笑了。她把证书也递给姜乐，证书是大红色的，烫金字。姜乐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她春晚演出的截图，有点模糊，但笑看得清。
马德才走后一个月，民政局的处罚下来了。城南文化协会确认为非法社会组织，予以取缔。马德才被罚款两万，行政拘留十天。他手底下那些人散了大半，剩几个跟他最紧的也不再露面了。
姜乐的肚子越来越大。七个月的时候，她把孕期反应编成了一段新段子，叫《论怀孕》。
"说怀孕这事。头三个月吐，吐到怀疑人生。吃什么都吐，不吃也吐。我有一回吐完了跟我男人说，我不想生了。他愣了一下说，那也来不及了。我说什么意思？他说都七周了，退货期过了。"
全场笑了。
"中期好一点，不吐了。但口味变了。以前爱吃辣的，现在爱吃酸的。我男人买了两斤酸杏回来，我一口气吃了半斤。他说你别吃这么多，酸的对牙不好。我说我怀孕了你还跟我讲道理？他就不说了。"
笑声更大了。
"后期肚子大了。上楼梯喘，弯腰捡东西捡不起来，系鞋带系不了。我男人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系完了抬头看我，说了一句——'你脚肿了'。我说我知道。他说'疼不疼'。我说'不疼就是肿'。他又说'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你去给我买双大一码的鞋就行'。他去了，买了双四十三的。我穿三十七。"
台下笑翻了。
这段《论怀孕》从剧场说到省台，从省台说到体育馆。场场爆满。怀孕八个月的姜乐站在台上说这段的时候，台下的女观众笑得最响。有孕妇摸着自己肚子笑的，有当了妈的笑着笑着红了眼眶的。
小芳在后台数票根，数到手酸。"姐，这段子比你春晚那段还卖座。"
姜乐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手搁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脚，正好踢在她掌心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肚子，肚皮上鼓了一个小包，又缩回去了。
桌上搁着那块"新时代女性楷模"的铜牌，旁边是一杯酸杏，核已经攒了半杯。杯沿上有一道裂纹，从杯口裂到杯腰，没裂透，用着还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