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那场联盟汇演结束之后，东南角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被霍铮按住了。不是什么大鱼，是万金油手下一个跑腿的，负责在现场盯着姜乐的动向。口袋里揣着一部手机和一个记事本，本子上记着姜乐近半个月的行程安排。
这人交代了一个名字——谢广才。
霍铮查了三天，查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重。
谢广才，五十六岁，省城古玩圈的老人物。明面上做古董生意，在省城老街开了间"广才斋"，卖字画瓷器。暗地里倒腾文物走私，从八十年代末干到现在，没被抓过一次。他跟万金油秦满仓是老交情，万金油的文化基金会有一笔钱就是谢广才出的。郑乾搞加盟骗局的时候，场地和启动资金也是谢广才帮忙安排的。
但谢广才身上背的不止这些。
霍铮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摊开了一沓材料，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给姜乐看。照片是黑白的，监控截图，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脸侧着，看不太清全貌，但下巴上的那颗痣很明显。
"谢广才。省城海关前天截了一批货，申报写的是'工艺品出口'，开箱检查是清代官窑瓷器，十二件。货主登记的公司叫'汇通贸易'，法人代表是谢广才的小舅子。这批瓷器来路有问题，我们怀疑是从省内几个墓葬里盗出来的。"
"你抓他啊。"
"没那么简单。谢广才做了二十多年，手段老练，从不亲自经手货物。法人不是他，账目不走他名下，连'广才斋'的营业执照都是他养女的名字。我们查到他的出货渠道走的是省城东郊码头，每周三凌晨装船，走水路出海。但没有直接证据链把他和走私货物关联起来。"
"你要什么？"
"他书房里的账本。线人说谢广才有一本手写账本，记录了每一笔走私货物的品类、数量、买家和金额。这本账本他随身不带，藏在书房里。如果能拿到，整条链子就通了。"
"你要我去偷？"
"不是偷。是让你去他家。谢广才下周末在自家别墅办一场古董鉴赏会，请的都是省城古玩圈的人。我需要一个人混进去，在书房里放一个追踪器。有了追踪器的信号定位，我们就能申请搜查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嘴快。古玩圈的人最服能说会道的。你去了不露怯，还能压住场子。"
"你让我假扮古董商？"
"不。假扮京城来的买办。有个真实的身份——北京荣宝斋的采购经理，姓姜，叫姜云声。荣宝斋确实有这个人，我托人打过招呼，他这周出差在国外，短期不会回来。你用他的名片。"
"我一个说相声的去古董鉴赏会，不怕露馅？"
"你师父严老当年在省城曲艺团的时候，跟古玩圈的人交往很深。评书和古董有个共同点——都讲究'掌眼'，靠的是眼力和嘴皮子。你从小跟严老长大，耳濡目染，基础的东西你懂。剩下的我给你补。"
霍铮用了一周给姜乐补课。古玩基础知识、行话术语、鉴赏会的流程和规矩、京城买办的说话方式。姜乐学得快，三天就能用行话聊半个钟头不露馅。
周末。省城东郊。碧水湾别墅区。
谢广才的别墅在碧水湾七号，独栋，三层，带院子。院子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八月开花，现在没开。铁门半开着，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
姜乐到了。穿了一身藏青色旗袍，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头发盘起来，戴了副墨镜。手里拎了个公文包，包里装着名片和一封荣宝斋的介绍信。介绍信是霍铮找人做的，公章是真的，内容是假的。
"您好，姜云声，荣宝斋。"她把名片递给保安。声音压低了半度，带了一点京腔。
保安看了名片，又看了她一眼。"请进。谢先生在二楼。"
进了院子，穿过桂花树，别墅的门是红木的，雕了花。门厅里摆了一个博古架，上面放了十几件东西，瓷器玉器铜器都有。姜乐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真的假的混着摆，真的在中间，假的在边上。这是行里人的习惯，好东西放中间，让人先看到。
二楼客厅。二十来个人，分了几拨站着聊天。男的居多，穿西装穿夹克的都有，女的少。茶几上摆了茶和点心，没人吃。
谢广才站在客厅中间。五十六岁，中等个，偏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白的，染了一半。穿了件深棕色中式立领衬衫，没打领带。脸上带着笑，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笑，不像万金油那种让人放松的笑，是让人觉得自己被高看了一眼的笑。下巴上有颗痣，跟照片上一样。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广才斋新到了一批好东西，想请各位掌掌眼。"谢广才的声音温和，不急不慢。"另外，北京荣宝斋的姜经理也来了，姜经理是京城古玩圈的后起之秀，今天请她给咱们省城的藏友们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了。姜乐摘了墨镜，朝大家点了点头。
"谢先生客气了。我来省城是采购的，不是来讲课的。不过既然谢先生抬举，我就说两句。"
她走到博古架前面，扫了一眼架上的东西。
"谢先生这架上的东西有意思。我看了一圈，有真有假，真的不说了，假的也有假的道理。但有一件——"
她伸手点了一个青花瓷瓶。瓶子在博古架第二层，蓝底白花，画的是缠枝莲。
"这件，我看不太真。"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不乐意了。"这位姜经理，这是元青花，我上个月刚从景德镇收的，有鉴定证书的。"
姜乐笑了一下。"鉴定证书我看过不少。但元青花的铁锈斑是自然沁的，不是点上去的。您这件的铁锈斑，边缘太整齐了，像是用牙签蘸了颜料点的。还有这个苏麻离青的发色，真品是蓝中带黑，您这件是蓝中带灰。灰和黑差一线，差一线差十年。"
金丝眼镜的脸红了。旁边有人"嚯"了一声。
谢广才的笑没变，但眼睛亮了一下。
"姜经理好眼力。这件确实不是元青花，是我一个朋友拿来的仿品，放这儿考考大家的。"
姜乐知道他在打圆场。但她不领情。她转身看着金丝眼镜，用贯口的节奏说了一段：
"说古玩这行，讲究的是眼不是嘴。眼到了东西自然分真假，嘴到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变不了。您拿鉴定证书说事，我说句不好听的，鉴定证书这年头三块钱一张，地摊上打印的比真的还真。真东西不需要证书，假东西才需要。您这件，瓶底的釉光太亮了，像是用牙膏抛过光。元青花埋了六百年，釉面是哑光的，不是贼光的。贼光和哑光，一个是新出窑一个是老物件，差了六百年，差了六百年的东西您拿证书来跟我论，我论不了。"
金丝眼镜的嘴张了两次，没说出话。旁边的人有人鼓掌了。
谢广才拍了拍手。"好。姜经理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来，我带各位看看今天真正的好东西。"
鉴赏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姜乐点评了七八件东西，真的说真，假的说假，每一条都说在点上。谢广才的表情越来越柔和，到最后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姜经理，你是哪儿学的这些？"
"家传。"姜乐喝了口茶。"我家里长辈跟古玩圈的人有交情，从小耳濡目染。"
"家传好。现在年轻人愿意学这个的不多了。"
"谢先生，我听说您书房里有几件好东西，不上架的。能不能让我掌掌眼？"
谢广才看了她一眼。他的笑停了半秒，又回来了。
"姜经理想看？"
"想看。我是来采购的，好东西不上架我理解，怕人惦记。但我是荣宝斋的人，谢先生您放心。"
"行。跟我来。"
谢广才带她上了三楼。三楼是私人空间，走廊尽头有一扇红木门，门上挂了一把铜锁。谢广才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书房不大，二十来平米。三面墙是书架，架上的书不多，倒是有不少盒子，锦缎包的，木头的，纸的。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了笔墨纸砚和一个铜镇纸。靠窗的位置有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了件衣服。
姜乐进了书房，眼睛扫了一圈。书架第三层有一个暗格——她注意到了，因为第三层的书比其他层少了两本，空出来的位置颜色不一样，木板的色差说明经常被打开。
"谢先生，好东西在哪儿呢？"
谢广才走到书架旁边，从第二层取下一个锦缎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玉碗，青白玉，薄胎，透光。
"这件是明代的，宫廷御用。"
姜乐接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碗壁薄，透光后能看到里面的纹理。她翻了翻碗底，底款是"大明永乐年制"。
"好东西。"她把碗放回盒子里。"谢先生，这件多少钱？"
"不卖。这件是我自己留的。"
"那您让我看什么？"
"看相。"谢广才眨眼间说。
"看相？"
"我看人准。姜经理，你让我看看你的面相。"
姜乐心里一动。这是机会。
"行。您看。"
谢广才走近了一步，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他的眼神从她的额头扫到下巴，在鼻梁和嘴角的位置停了一下。
"姜经理，你这个人，早年辛苦，中年有成。但你不是做古玩的人。"
姜乐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动。
"哦？那我是做什么的？"
"你是靠嘴吃饭的人。古玩是靠眼，你是靠嘴。你的嘴比你的眼厉害。"
姜乐唇角微弯。"谢先生看得准。我是靠嘴吃饭。但靠嘴吃饭的人不代表不懂古玩。我嘴快，眼也不慢。"
"好。"谢广才退了一步。"姜经理，今天看得差不多了。改天有空再来。"
姜乐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她走到书桌旁边，假装看桌上的铜镇纸，手从包里摸出一个硬币大小的追踪器，趁转身的时候贴在了书桌底面。动作很快，不到一秒。
"谢先生，告辞了。"
"慢走。"
她出了书房，下了楼。走到二楼客厅的时候，一个女人从侧面走过来。三十岁上下，穿浅灰色毛衣，头发扎了马尾，长得秀气。她走到姜乐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小心地下室。"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去带的。姜乐侧头看了她一眼。女人没看她，端着一盘水果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那个是谁？"姜乐问旁边的保安。
"谢先生的养女，叫婉君。"
姜乐出了别墅大门，走到街上。她的手在公文包里攥了一下，掌心有汗。追踪器贴上了，信号应该已经传到霍铮的接收器上了。但"小心地下室"这四个字卡在她脑子里，像一根刺。
她掏出手机，给霍铮发了条消息："追踪器已放置。谢广才养女婉君提醒我小心地下室。"
霍铮回了："收到。你别回剧场，直接回家。"
"地下室的线索呢？"
"我来查。码头那边已经在布控了。下周三凌晨，收网。"
姜乐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站在街边等出租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公文包的搭扣。搭扣是铜的，上面刻了"荣宝斋"三个字，"斋"字的最后一竖刻歪了，跟旁边的一横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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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其实不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