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收网的时间定在下周三凌晨。但霍铮遇到一个问题——谢广才的出货时间变了。
追踪器的信号确认了账本在书房，搜查令也在走流程。但线人传来消息，谢广才把出货时间从周三提前了，具体哪天不确定。霍铮需要在谢广才出货之前锁定他的行动轨迹，但谢广才狡猾，手机经常换号，车也不开自己的，跟踪很困难。
姜乐提了一个方案。
"你说什么？"霍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茶杯，茶没喝。
"我说，我在码头对面办一场万人相声大会。"
"你疯了？"
"没疯。谢广才最怕的是什么？是被人盯着。他出货走东郊码头，码头对面是滨江广场，广场能容纳上万人。我在广场办一场惠民演出，免费的，把上万人引过去。谢广才的货要走码头，必须经过广场附近。万人集会，警察、安保、媒体全在，他敢在这时候出货？不敢。他只能等。等演出结束人散了再走。这样就把他的出货时间拖住了，你就有时间布控。"
"万一他不走这条路呢？"
"东郊码头只有一条主路进出。他绕不了。"
"还有个问题。万人集会需要报批。"
"我已经报了。上周报的。区文化局批了，因为这是联盟的惠民活动，公益性质。"
霍铮的茶杯停在嘴边，没喝。他看着她。她穿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没扎，散着。肚子已经收回去了——小乐断奶之后她瘦了一圈，但脸还是圆的。
"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我知道。"
"万人集会，一旦出事——"
"出什么事？谢广才敢在万人面前动手？他做了二十多年走私，靠的是隐秘。万人集会是他最不想要的环境。他不会动手，他会等。等人散了。但人散之前，你就收网了。"
"你怎么知道人散之前我能收网？"
"因为你会在现场。你带着人在广场周围布控。谢广才的车只要出现在码头附近的主路上，你就能截。"
霍铮把茶杯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查谢广才查了三周没查到出货时间。我替你想想，想到了这个。"
"你是嫌我不够累。"
"我是替你分担。你一个人盯不了所有方向。我替你盯住人，你盯住货。"
"姜乐——"
"霍铮，我决定了。下周末，滨江广场，万人相声大会。联盟出人，我领衔。你配合布控。"
他没有反驳。他知道她定了的事改不了。
下周末。滨江广场。
广场在东郊码头对面，隔了一条马路和一条河。码头那边是铁皮仓库和吊臂，广场这边是水泥地和花坛。广场不小，能站上万人。舞台是临时搭的，钢管架子，铺了木板，顶上拉了块帆布遮阳。音响是租的，四只大喇叭，架在舞台四角的铁架子上。
下午两点，人开始来了。
不是零零散散地来，是一波一波地来。联盟的人在城南、省城和周边县市发了三天的传单，传单上写着"万人相声大会 免费惠民演出 姜乐领衔"。消息传开后，不光曲艺圈的人来了，普通老百姓也来了。有推着自行车来的，有抱着孩子来的，有搬了马扎来的。
到两点四十，广场上站了六七千人。到三点，过万了。
姜乐站在后台——说是后台，就是舞台后面拉了块布的空地。小芳拿着对讲机在前面维持秩序，虎哥带了十几个人在人群外围站成一圈。霍铮没穿制服，便装，站在广场西侧一棵法桐树下面。赵大壮在东侧，戴着帽子，混在人群里。
三点整。姜乐上台。
"各位，今天人不少啊。"她站在话筒前面，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后排的人站到了花坛沿上，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我今天不准备段子，就跟大家聊天。聊天嘛，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说了十五分钟。说了老城的故事，说了夜市摆摊的日子，说了春晚那段《电视机前看众生》的幕后。人越聚越多，有人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不知道是看热闹的还是听书的。
三点二十分。小芳的对讲机响了。姜乐看不见小芳，但能看见舞台右侧的音响架子。架子上有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常情况下一直亮着。如果灯灭了，说明断电了。
三点二十三分。灯灭了。
音响没声了。
话筒没声了。
四只大喇叭全哑了。
广场上一万多人的嗡嗡声突然放大了——没有了舞台上的声音盖着，人群的嘈杂像开了闸的水。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吹口哨，有孩子哭了。
姜乐站在台上。话筒没声了，她把话筒推开。没有音响，没有话筒，一万多人。她的声音能传多远？
她没慌。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丹田发声——这是严老教她的。严老说，老一辈说书人没有话筒，靠的是嗓子。嗓子的根在丹田，不在喉咙。
"各位——"
声音从她的胸腔里顶出来，经过喉咙，从嘴里出去。没有话筒放大，没有喇叭扩散，就是肉嗓子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一万多人毫无预兆地安静下来了——她的声音传了出去。
"各位别慌。音响坏了。没事，我嗓门大。"
有人笑了。笑声从前面传到后面，像石子扔进水里。
"今天人不少。我刚才数了数，大概一万出头。一万个人站在这儿听一个没有话筒的说书人说话，这事儿搁古代叫什么？叫聚众。搁现在叫什么？叫惠民演出。一字之差，差了一条命。"
笑声又起。这次更大。
"但音响坏了不是小事。一万多人站着，没声音听，容易乱。乱了我不管，乱了警察管。所以我现在干一件事——我用人声给大家降噪。什么叫人声降噪？就是我说书，你们听，听完了不乱。我不停，你们别动。我说多久，你们站多久。行不行？"
"行！"前面有人喊。
"行就好。我现在开始说。说什么呢？说段老书。《三国》。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这段各位都听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没有话筒，没有喇叭，只有我的嗓子。一万个人听一个人说，这感觉，跟当年关云长一个人过五关是一样的。"
她开始说。嗓子撑开了，每个字往远处送。说关羽到了东岭关，守将孔秀拦路。关羽不答话，一刀斩了。说到了洛阳关，韩福放暗箭，关羽中了一箭，拔了箭继续走。
说到第三关的时候，广场西南角有烟了。
不是炊烟，是黑烟。从花坛后面的垃圾桶方向冒出来的。火苗先小后大，舔着旁边一棵冬青树往上窜。有人喊"着火了"，人群开始骚动。
"别动！"姜乐的声音从台上压下来。"都别动！火不大，有人在处理。"
她的眼睛扫向西南角。火光里，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不是去救火的，是往火里扔东西的。那人穿深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瓶——汽油瓶。
"霍铮！西南角！"她用丹田的声音喊了一句，声音不是往观众那边送的，是往西侧那棵法桐树底下送的。
霍铮动了。他从法桐树后面窜出来，穿过人群，速度极快。纵火的人刚把汽油瓶扔进火堆，转身要跑，被霍铮一把抓住后领。那人挣了一下，霍铮的右手扣着他的手腕往反方向拧，左手按着他的后脖颈，膝盖顶上他的腰。那人"嗷"了一声，趴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有人往后退。火还在烧，但虎哥带着人拿灭火器冲上去了，白色的干粉喷了一片。
"各位别慌！"姜乐的声音又起来了。"火在灭了。闹事的人被抓了。我说到哪儿了？对，关云长到了第三关。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挡路的都收拾了。今天也一样。该唱的唱，该说的说，该抓的抓。各干各的，谁也别耽误谁。"
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紧张，但笑了就好。笑了就不慌了。
她继续说。从第三关说到第四关，从第四关说到第五关。嗓子开始哑了，但她不停。声音哑了反而更有质感，像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粝但实在。
说到关羽过完五关，在黄河边跟孙乾会合的时候，赵大壮从东侧跑过来了，跑到舞台边上，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知道意思。收网了。
谢广才的黑色轿车在码头主路上被截获。他带着两个手下往码头方向跑，赵大壮带着人在路口堵住了。谢广才弃车跑，沿着河堤往下游跑了两百米，被霍铮从侧面包抄截住。
霍铮抓他的时候，谢广才摔在河堤的碎石上，西装蹭破了，左膝盖磕出了血。他抬头看霍铮，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霍铮没回答。他把手铐扣上，把谢广才从地上拽起来。
广场上，姜乐说完了最后一段。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但她还站着。
"各位，今天说了一段没有话筒的书。这段书说完了，人也该散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下次有演出，我换个有话筒的地方。"
掌声。一万多人的掌声。不是整齐的，是乱七八糟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有人在喊"姜乐再来一段"，有人在喊"嗓子都哑了别说了"。
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说了半个多小时没停，嗓子像被砂纸打了。小芳递了瓶水过来，她拧开灌了两口，水顺着嗓子流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霍铮从码头那边回来了。他的夹克袖子上沾了灰，手指关节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刚凝。他走到后台，站在她面前。
"抓住了？"
"抓住了。码头货也扣了。十二箱，瓷器玉器青铜器都有。"
"他书房的账本呢？"
"搜查令下来了。赵大壮带了人去碧水湾，正在搜。"
姜乐把水瓶盖拧上，拧了两下没拧紧，手抖的。霍铮接过瓶子，替她拧紧了。
他的指关节上那块蹭破的皮还在渗血，血珠挂在皮肤边缘，没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