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才落网之后,姜乐以为能消停一阵。没有。
先是商标的事出了问题。
姜乐三个月前向国家工商总局递交了"乐乐剧场"全国驰名商标的申请。材料齐全,品牌影响力够,联盟的推荐信也附了。工商总局的初审通过了,到了实质审查阶段卡住了——有人提交了异议。
异议方是一家叫"乐韵文化"的公司,注册地在深圳,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芳的女人。异议理由是"乐乐剧场"与"乐韵文化"旗下的"乐乐曲艺社"构成商标近似,容易引起消费者混淆。
小芳把异议材料拿回来的时候,姜乐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乐韵文化,去年十二月注册的。'乐乐曲艺社'是今年一月才申请的商标,比我们晚。这分明是恶意抢注。"
"姐,那怎么办?"
"异议可以答辩。我让律师准备材料。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谢广才刚被抓,商标就被异议。有人在背后搞事。"
她没说错。同一天晚上,霍铮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军大衣没脱,手搁在膝盖上。小乐在地上爬,爬到他脚边拽他鞋带,他没反应。
"怎么了?"
"案子又断了。"
"哪个案子?"
"跨国的。盯了半年的贩毒链,从金三角过来的货,走云南入境,经省城中转,走海运出去。盯了半年,每次到关键节点线索就断。上个月我们锁定了中转仓库的位置,行动那天仓库是空的。货提前四个小时转移了。"
"泄密了?"
"不知道。但每一次断线索的时间点都太准了。不是巧合。"
"你怀疑你们内部的人?"
霍铮没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小乐还在拽他鞋带,拽不开,"哇"了一声。
姜乐把小乐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小乐不哭了,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口水蹭了一衣领。
"你怀疑谁?"
"我没怀疑谁。但参与行动的人一共七个,都是我信得过的兄弟。"
"信得过。"姜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信得过,不代表别人没问题。"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你办了三年跨国案子,每次到关键线索就断。三年。你手下的人换过几拨?"
"核心的就那几个。赵大壮,老周,王建。"
"王建。"
"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
姜乐没接话。她把小乐放回地垫上,让他自己玩积木。小乐把积木推倒了,"嘎嘎"笑。
"霍铮,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几个兄弟,最近有没有人花钱大手大脚的?"
霍铮的眉头皱了一下。"王建去年买了一套房子。一百二十平,省城东区。他说他老婆家里出了钱。"
"他老婆家里出多少?"
"她说出了十五万。"
"首付多少?"
"十八万。"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两千八。"
姜乐没再问了。她把小乐的奶瓶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滴在手背上。不烫不凉,刚好。她把奶瓶递给小乐,小乐抱着奶瓶开始喝。
"我帮你测一下。"
"测什么?"
"测你那几个兄弟。"
"怎么测?"
"办个老同学茶话会。把你的兄弟都叫上。我来表演一段。"
"你要表演什么?"
"《拆谎记》。一段关于说谎和拆谎的书。"
"你是要试探他们?"
"不是试探。是观察。说谎的人有特征——呼吸变浅,眨眼变多,手会摸脸或者摸鼻子。这些我在台上看得清楚。"
"姜乐——"
"霍铮,你信我吗?"
他望着她。她的眼睛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小乐在旁边喝奶,喝得"咕嘟咕嘟"响。
"信。"
茶话会安排在下周六。霍铮以"老同学聚会"的名义叫了赵大壮、老周、王建,还有几个刑警队的老同事。地点在省城老街的一家茶馆,包间,十来个人,喝茶聊天。
姜乐是"家属"身份去的。霍铮说"我媳妇也来,她说要给大家说段书助兴"。众人起哄了一阵,没人反对。
茶馆包间不大,圆桌,十把椅子。茶具是白瓷的,每人一套。王建坐在霍铮右手边,穿了一件棕色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精神。他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说话声音大,笑起来爽朗。霍铮介绍说他俩从小学就认识,一起上的中学,一起参的军,退伍后霍铮进了刑警队,王建先做了两年保安,后来也考进了公安系统,在经侦支队。
"嫂子,听说你相声说得厉害,春晚那段我看了三遍。"王建给姜乐倒了杯茶,倒得很满。
"谢谢。今天不说相声,说段评书。"
姜乐站起来,走到包间中间。没拿快板,空手。
"说段《拆谎记》。说有个县太爷审案子,三个嫌疑人,只有一个说了实话。县太爷怎么审呢?不问话,不打板子,就让他们各说一段故事。谁说故事的时候手摸了鼻子,谁就是撒谎的人。"
台下眉眼舒展。
"第一个嫌疑人说了。他说自己那天晚上在家睡觉,没出门。说得头头是道,几点睡的,几点醒的,中间翻了几次身,都说了。但他说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搓裤缝。县太爷看了,记下了。"
"第二个嫌疑人也说了。他说自己那天晚上去了朋友家喝酒,喝到半夜才回。说得也很细,喝了多少酒,走的哪条路,路上碰见了谁。但他说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一直在抠桌面。县太爷看了,也记下了。"
"第三个嫌疑人说了。他说自己那天晚上在河边钓鱼,钓了一晚上,一条没钓着。说得简单,没前面两个细。但他说的时候,手没动。搁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县太爷说,第三个说的是实话。前两个都在撒谎。为什么?因为撒谎的人有个毛病——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嘴可以编故事,但手编不了。手会找事干,搓裤缝、抠桌面、摸鼻子、揉眼睛。这些小动作就是谎话的尾巴,你抓住了尾巴,谎话就露馅了。"
说到这儿姜乐停了一下。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赵大壮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在意。老周在嗑瓜子,壳吐在碟子里。王建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说完了这段,县太爷又问了一个问题。他问三个嫌疑人——'去年那批货,是谁经手的?'"
姜乐说"去年那批货"五个字的时候,语速没变,声调没变,像是随口说的。但她的余光钉在王建身上。
王建端着茶杯,杯口刚碰到下唇。他的手停了。
不到一秒。然后他喝了,放下,笑了。"嫂子这书说得有意思。"
不到一秒。但姜乐看见了。
茶话会散了之后,姜乐和霍铮走在老街上。路灯刚亮,把两人的影子拉在青石板上。
"你看到什么了?"霍铮问。
"王建。"
"他怎么了?"
"我说到'去年那批货'的时候,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不到一秒。但停了。"
霍铮的脚步慢了半拍。
"其他人呢?"
"赵大壮在嗑瓜子,没反应。老周也在嗑瓜子,没反应。其他几个人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只有王建停了。"
"一瞬不能说明什么。"
"一瞬不能说明什么。但你回想一下——你办跨国案子的时候,每次行动前王建在不在场?"
霍铮没说话。他的脚步停了。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踩在他脚底下。
"去年九月那次,行动方案是头天晚上定的。在场的人有你、赵大壮、老周、王建。对不对?"
"对。"
"今年三月那次,仓库位置的情报是内线传回来的。知道仓库位置的人有几个?"
"四个。我、赵大壮、老周、王建。"
"每一次都有他。"
霍铮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的下颌绷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霍铮。"
"嗯。"
"你信我吗?"
"信。"
"那这个事你别自己查。你查自己兄弟,容易打草惊蛇。让省厅的人查。你配合,但不是主导。"
"我明白。"
他站在那儿没动。路灯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像一团墨泼在青石板上。姜乐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回家。小乐该睡了。"
霍铮迈了一步。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一声,带起了一小片苔藓的碎屑,黏在鞋底纹路里,绿的一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