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动手比预想的快。
茶话会后的第六天,周二上午。姜乐在剧场排练新段子,小芳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对。
"姐,出事了。"
"什么事?"
"银行来通知了。你的所有账户被冻结。个人账户、剧场对公账户、联盟的公共账户,全冻了。"
"理由呢?"
"涉嫌非法集资。"
"非法集资?"姜乐把快板放下。"谁报的案?"
"通知上写的是省城金融办,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调查,认为曲艺创业者联盟以'联盟成员费'和'巡演投资分红'的名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联盟不收成员费。巡演分红是正常的票房分成。这他妈是栽赃。"
"姐,还有更糟的。金融办的人说下午会带人来剧场做现场调查。我打电话问了霍队长,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了。但他这次不能直接介入,因为案子涉及到经侦。经侦的人——"
"王建是经侦的。"
小芳没说话。
姜乐站起来,走到窗边。剧场的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有棵槐树,树干上钉了个钉子,不知道谁钉的,锈了。她看了那颗钉子两秒钟。
"霍铮怎么说?"
"他说让你先别慌。他已经联系了省厅。省厅的人下午到。但金融办的调查可能比省厅的人先到。"
"先到多久?"
"可能一个小时。"
姜乐回头看了一眼剧场。六十个座位,台上摆着快板和话筒。后台的柜子里有严老留下的东西,有几件演出服,有一面旗子——联盟成立那天挂的那面。
"小芳,剧场下面有地下通道,你知道吗?"
"什么地下通道?"
"严老跟我说过。这个剧场解放前是个戏园子,戏园子下面有地道,是当年防日本人的时候挖的。从舞台底下的活板门进去,一直通到巷子口那棵槐树下面的出口。严老说地道塌了半截,但前半段还能走。我去年让人修过。"
"姐,你什么时候修的?"
"上个月。霍铮跟我说王建可能有问题的时候,我就修了。"
"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会出事。但我知道做事要留后路。说书的嘛,嘴上留三分,脚下留一条。"
"那你要——"
"我要走。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走了。"
姜乐从后台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有一件灰布棉袄,一条花头巾,一副老花镜,一个帆布袋。棉袄是去年冬天买的,大了两号,当时嫌肥没穿。花头巾是小芳的,丢在柜子里忘了拿。老花镜是严老的,铜框,一片镜片裂了。
她把棉袄套上,大了两号,撑不起来,反而像个老太太。头发塞进头巾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帆布袋里装了一摞报纸——她上周让小芳买的,一直搁在柜子里。
"姐你这是——"
"卖报的老太太。金融办的人来了一看,剧场里有个卖报的老太太,不会多想。"
"那你呢?"
"我从地道走。出口在槐树下面。出去之后我上大街。"
"然后呢?"
"然后我要见霍铮。但不能明着见。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我用快板书跟他打暗号。"
"什么暗号?"
"他听得懂。"
姜乐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张软盘。软盘是上周霍铮给她的,里面存着王建近两年的银行流水记录——省厅的人帮她查的,不能走省城的系统,怕王建截获。霍铮让她保管,说等省厅的人到了再交。
"软盘带着。这个比我的命重要。"
她把软盘塞进棉袄内袋。内袋是她自己缝的,棉袄里面多加了一层布,从外面摸不出来。
下午两点。金融办的人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了制服,带着文件。小芳在门口接的。
"姜乐呢?"
"姜老师不在。她今天去省台录节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你们可以先看看账目。"
三个人进了剧场,开始翻账本。台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姜乐安排的,虎哥他妈,六十多岁,长得跟姜乐不像,但穿着那件灰布棉袄,戴着花头巾,低着头看报纸,没人注意。
与此同时,姜乐已经从舞台底下的活板门钻进去了。
地道比她想的窄。去年修的时候只加固了前半段,后半段还是土壁,头顶的木梁朽了一半。她弯着腰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壁是湿的,泥蹭了一手。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有光了。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是日光。她推开头顶的木板,爬了出去。
出口在槐树根部的一堆落叶下面。她把落叶拨开,站直了。巷子里没人。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花头巾整了整,帆布袋挎在肩上。
从巷子出去,是省城老街。街上人多,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骑自行车的、推板车的。没人注意一个卖报的老太太。
她沿着老街往东走。走了三百米,到了十字路口。路口有个报刊亭,她站在报刊亭旁边,把帆布袋里的报纸掏出来,摊在胳膊上。
"卖报了。省城晚报。今天刚到的。"
嗓子压低了,带点沙哑。没人认出她。
她又往东走了两百米。前面是省公安厅的家属院门口。霍铮说过,今天下午两点半他会从家属院出来,去刑警队。她看了看手表——两点四十。迟了。要么他已经走了,要么还没出来。
三点零五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家属院门口出来。霍铮。他走路快,手插在兜里,头没抬。
姜乐从报刊亭旁边走出来,挡在他前面。
"先生,买份报纸吧。"
霍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一个老太太,花头巾,老花镜,胳膊上搭着报纸。他的眼睛扫过她的脸,停了不到半秒。
他认出来了。
"多少钱?"
"五毛。"
姜乐把报纸递过去。霍铮接报纸的时候,她的另一只手从棉袄内袋里摸出软盘,夹在报纸中间。动作很快,手指没抖。
"先生,这报纸里有好东西。您回去慢慢看。"
霍铮把报纸折了一下,夹在腋下。
"谢谢。"
他走了。走得跟来时一样快,没回头。
姜乐站在原地。她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攥了一下,掌心全是汗。软盘交出去了。剩下的事看霍铮的了。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槐树下面的落叶已经被风吹开了一半,露出了地道的木板盖。她蹲下来把落叶拨回去,盖严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是打铁的。巷子尽头有家铁匠铺,白天打铁,声音从墙缝里漏出来。
她回了剧场。从活板门钻出来的时候,虎哥他妈还坐在台上看报纸。金融办的人还在翻账本,翻得满头汗。
"各位辛苦了。账目都清楚,没有任何集资行为。联盟不收成员费,巡演分红是票房分成,有合同有票据。你们查吧,查完了告诉我。"
金融办的人面面相觑。那个女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账本。
"姜……姜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回来。从省台录完节目就赶回来了。"
她把花头巾摘了,头发散下来。老花镜摘了,搁在桌上。灰布棉袄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金融办的人愣了。
"你们继续查。我去后台换件衣服。"
她进了后台,关了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地道里弯着腰走了五分钟,腰和腿都酸了。
门外传来小芳的声音。"姐,霍队长打电话来了。"
她接了电话。
"收到了。"
"省厅的人到了。王建的银行流水和他的行动记录对比上了——每次你案子线索断掉的时间,他的账户都有一笔大额进账。来源是境外账户。"
"他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今天下午。但在这之前,我要公开宣布对你进行独立调查。"
"什么意思?"
"我要让王建以为他赢了。我公开宣布刑警队对姜乐涉嫌非法集资案进行独立调查。王建是经侦的人,他看到这个消息会放松警惕。然后省厅的人直接去经侦办公室抓人。"
"你这是声东击西。"
"你教的。说书的都会这招。"
姜乐靠在门板上,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四点。省城公安局。
霍铮在刑警队办公室召开了通报会。赵大壮和两个副队长在场。通报内容是:根据金融办移交的线索,刑警队将对姜乐及其关联的曲艺创业者联盟涉嫌非法集资一事进行独立调查,调查期间姜乐的所有演出活动暂停。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省城公安系统内部炸了锅。姜乐是霍铮的老婆,公开调查自己老婆?这要么是大义灭亲,要么是撇清关系。议论纷纷。
经侦办公室里。王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他看着内网通报栏上的消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红酒。不是好酒,超市买的,二三十块。但他是笑着开的。开瓶器拧进去的时候,软木塞"吱"地响了一声,碎了一小块掉进瓶里。
他往纸杯里倒了半杯红酒,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红色的。透光的。
他喝了一口。
窗外,一辆没有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停在经侦办公楼下面。车里坐着三个穿便装的人,胸前别着省公安厅的证件。其中一个人拿起了对讲机。
"目标在办公室。红酒都开了。"
对讲机里传回一句话:"等信号。省厅的人已经到走廊了。"
王建的纸杯搁在桌上,杯沿上印了一个红色的唇印——不是口红的,是红酒的。杯底有一小截软木塞的碎屑,泡在红酒里,胀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