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跑了。
省厅的人冲进经侦办公室的时候,桌上那杯红酒还冒着热气,纸杯的杯沿上印着红酒的唇印。但人不在了。窗户开着,二楼,下面是花坛,跳下去摔不死人。王建当过兵,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霍铮赶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被封了。赵大壮蹲在花坛边上,看着泥地里的脚印——一双,右脚深左脚浅,说明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重心偏右。往东去了。
"追了没?"
"追了。他翻了院墙,往东郊方向走了。天黑了,不好跟。"
"封锁东郊的所有出路。"
"已经通知了。"
霍铮站在花坛边上没动。他的手插在兜里,右手的指节攥得发白。王建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当兵,一起退伍。他信了他十几年。
姜乐的电话打来了。
"跑了?"
"跑了。"
"他那杯红酒喝了没?"
"喝了半杯。"
"那就是有准备。他提前知道省厅要动手。"
"内部还有人。"
"不一定是内部。他做了这么多年内鬼,嗅觉比狗灵。你先别管他跑的事。我有更重要的事告诉你。"
"什么事?"
"哑叔。"
哑叔的事是姜乐盯了很久的。
哑叔在剧场看了二十多年门,不会说话,从小聋哑——至少所有人都这么以为。但上个月,姜乐发现了不对。
那天晚上她在剧场排练到很晚,十一点多了。她从后台出来,看见哑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看。照片是黑白的,三个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起。姜乐走过去的时候哑叔没听见脚步声——她穿了软底鞋。等她走到跟前,哑叔才猛地抬头,把照片塞进了口袋里。
那一瞬间,姜乐看见了他的眼睛。不是聋哑人常有的那种茫然的眼睛,是警觉的、灵活的、带着恐惧的眼睛。
聋哑人的眼睛不会那样。
第二天她让小芳去查了哑叔的档案。查不到。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任何记录。剧场的老员工说哑叔是严老捡回来的,八十年代末来的,严老说他是流浪的聋哑人,收留了。严老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在。
姜乐又去找了马长青。马长青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个哑巴,是不是左耳后面有个疤?"
"我不知道。您认识他?"
"不认识。但你师父跟我提过一次。他说那个哑巴不是天生的聋哑。他是装的。"
"装的?为什么?"
"你师父说,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有人要杀他。他装聋哑,是为了活命。"
"谁要杀他?"
"你师父没说。但他说了一句话——'当年的事,只有他看见了。'"
姜乐回到剧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哑叔还在门卫室里坐着,灯开着,他在看一本翻烂了的老黄历。
姜乐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哑叔,你不是聋哑人。"
哑叔的手停了。他的眼珠子没动,盯着黄历上的字。
"我师父严德厚跟马长青说过,你是装的。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有人要杀你,你装了二十多年聋哑人。"
哑叔的手指在黄历上搓了一下。纸面搓出了一个小卷。
"那个人叫王建。"
哑叔的整个身体僵了。不是一般的僵,是从脖子到肩膀到腰一起绷紧的那种僵。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姜乐。他的嘴张了一下。
"你不用装了。王建跑了。警察在抓他。但你看到的那件事,需要一个证据。"
哑叔的眼眶红了。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张了张嘴。意思很清楚:我能说话。
他的声音出来了。沙哑的,生涩的,像二十年没用过的铁门开了锁。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九二年。部队演习。王建……从后面开的枪。打的是……他自己的战友。姓周。周卫国。"
姜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卫国?"
"对。王建和周卫国一起当兵。周卫国发现了王建偷卖军用物资。王建……在演习的时候从后面开枪打了他。说是流弹。但不是流弹。我看到了。"
"你是谁?你怎么在那儿?"
"我是周卫国的通讯员。那天我在暗处。我看到了王建开枪的角度——从右后方,四十五度。周卫国胸口中弹。但验尸报告说是前方流弹。"
"你为什么不去举报?"
哑叔的眼泪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把。
"我去了。找到了团部。但接待我的人……是王建的老乡。他告诉我,王建说了,如果我说出去,我全家都活不了。我跑了。跑了之后……碰到了你师父。你师父让我装聋哑,说这样没人会注意我。"
"子弹呢?演习的子弹应该有弹道记录。"
"有。但被改了。不过……那颗子弹没打中周卫国。打偏了一颗,打在了水泥墙上。弹头嵌在墙里。我看过。"
"那个墙在哪儿?"
"废弃工厂。东郊。演习场旁边。工厂后来拆了大半,但那面墙还在。"
姜乐给霍铮打了电话。
第二天凌晨四点。姜乐、霍铮、赵大壮、哑叔,四个人到了东郊废弃工厂。
工厂荒了十几年了,厂房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哑叔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一片生锈的机器残骸,到了一间车间。车间的西墙还在,水泥墙面,上面爬满了藤蔓。
哑叔指着墙根的位置。"就在这儿。地面往上七十厘米。"
霍铮蹲下来,用军用刀刮掉了墙面的藤蔓和青苔。水泥面上有一个小坑,坑里嵌着一个金属物。灰黑色,指甲盖大小,露出一截。
赵大壮拿工具撬了五分钟,弹头出来了。变形了,但底部的膛线痕迹还在。弹头被装进证物袋,封口,签字。
"拿去跟王建的配枪做弹道比对。"霍铮把证物袋递给赵大壮。
就在这时,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好几个人。脚步声碎而快,从厂房入口方向过来。
霍铮的手按在腰间,拉了姜乐一把,把她推到机器残骸后面。赵大壮也蹲下了,手握着枪。哑叔缩在墙角,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四个人,五个人,分散开的。姜乐从机器缝隙里看出去——手电筒的光在晃,有人在喊。
"人在里面!"
是王建的人。他跑了但没跑远,留了人盯着哑叔。哑叔一动,他们就跟过来了。
姜乐环顾四周。车间里有一套废弃的广播设备——老式的扩音器和大喇叭,挂在墙上,落了灰但没坏。旁边还有一台柴油发电机,油箱里有油。
"霍铮,那套喇叭还能用吗?"
"你要干什么?"
"声学干扰。这个车间的结构我知道——厂房是半封闭的,回声重。我往喇叭里说话,声音会从四面八方反射,他们分不清方向。"
"你疯了?"
"你信我。"
她跑过去拉了发电机的启动绳。拉了两下,第三下发电机"突突突"地响了,震得地面的碎砖都跳了。她拧开扩音器的开关,拿起话筒。
喇叭"嗞啦"一声响了,回声在车间里弹了两个来回。
外面的人停了。
姜乐对着话筒开口了。嗓子压低,语速慢,每个字都往远处送。
"各位,我是一九九二年省军区演习事故的目击者。今天我在这里,是为了说一件十二年前的真话。"
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撞在东墙上弹到西墙,从西墙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到地面。整个车间变成了一个共振箱,声音从所有方向涌过来,外面的人根本分不清说话的人在哪儿。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五日,省军区在东郊进行实弹演习。演习中,士兵周卫国中弹身亡。官方报告称系流弹误伤。但事实不是这样。"
手电筒的光乱了。有人在喊"在哪儿""分不清""别动"。脚步声散了,有人往左有人往右。
"周卫国中弹的位置是右胸。弹道角度从右后方四十五度射入。射击者不是演习中的敌方,而是周卫国的战友——王建。王建当时在周卫国右后方十米处。配枪型号五四式,编号——"
她报了编号。编号是哑叔告诉她的,他记了十二年。
外面的脚步声更乱了。有人撞翻了铁架子,"哐当"一声巨响。
姜乐继续说。她的声音在车间里转,像陀螺一样,找不到源头。外面的人开了两枪,子弹打在墙上,水泥渣子飞了一片。
赵大壮趁乱带着哑叔从车间后门出去了。弹头在他身上,证物袋揣在怀里。
霍铮留在车间里,猫着腰,贴着机器残骸移动。外面的人还在转,被回声搅得找不到北。
姜乐说完了最后一段,关了话筒。车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两秒。
外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有人从车上跳下来,脚步声急促。
"铁头!你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二十出头,粗哑,带着喘。"哑叔让我来的。我爸——周卫国的儿子。铁头。省厅特警队的,接到霍队长的电话就赶过来了。"
霍铮从机器后面站起来。"进来。"
一个穿黑色作训服的年轻人从车间入口进来,手里端着一把微型冲锋枪。他长得像哑叔描述过的周卫国——宽额头,厚嘴唇,下巴方。
铁头看见霍铮,敬了个礼。"霍队长,省厅特警队周铁,奉命支援。"
霍铮回了个礼。"来得正好。赵大壮带着弹头和证人已经撤了。我们的人呢?"
"两辆车,六个人,在厂区外围。王建的人有五个,被你的声学干扰搅散了,现在分成了两拨,一拨三个在北厂房,一拨两个还在这边转。"
"抓活的。"
铁头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他的作训靴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响了几下,然后声音消失在厂房的黑暗里。
姜乐从机器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嗓子有点哑——对着话筒喊了十几分钟,喉咙干了。
霍铮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
她接过来,剥了糖纸塞嘴里。薄荷味冲上来,嗓子凉了一截。
车间的灯管有一根还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接通的,可能是发电机带起来的。灯管在头顶晃,光一闪一闪的,把墙根那块刮掉了藤蔓的水泥面照得发白。小坑里还有一粒水泥渣,没撬干净,卡在弹头原来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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