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的人被抓了四个,跑了一个。但王建本人没露面。他在暗处,不打电话,不联系任何人,像一条蛇钻进了地缝里。
弹道比对结果出来了——那颗从废弃工厂墙壁里撬出来的弹头,膛线痕迹与王建当年配枪的膛线完全吻合。省厅弹道专家签了字,铁证。
但王建不见人,证据就是一沓纸。
赵大壮在废弃工厂那晚受了伤。不是枪伤,是铁架子倒了砸的,砸在右膝盖上。他当时没当回事,趔趄了一下接着跑。第二天膝盖肿了,去医院拍片子——髌骨骨裂,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卧床三个月。
赵大壮骂了一句。"妈的,砸哪儿不好砸膝盖。"
他被送进了医院。霍铮去看他的时候带了两斤苹果。赵大壮躺在床上,腿吊着,看见苹果咧了下嘴。
"师父,你来就来,带什么苹果。"
"你嫂子让带的。"
"嫂子怎么样?"
"没事。她比我稳。"
赵大壮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往墙角方向延伸,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了的河。
王建跑了两个月。两个月里省厅的追逃组一直在找,没有线索。王建是老刑警出身,反侦察能力极强,不用手机不坐火车不住旅馆,完全断了痕迹。
姜乐在等一个机会。
王建跑了,但他的钱没跑。省厅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账户。但钱在冻结之前就被转走了——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开户行在缅甸。这笔钱数目不小,一百二十万。钱走了,人没走,说明王建还在国内,在等机会出去。
"他要出去,就得有钱。钱在缅甸,他得去边境。但去边境之前,他一定会回省城一趟。"姜乐跟霍铮说。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一笔钱没转。他的海外账户有两层结构,第一层在缅甸,第二层在香港。从缅甸转香港需要一个触发指令——他自己设的定时转账,三个月触发一次。三个月到了,钱会自动从缅甸转到香港。但在触发之前,他可以手动修改转账路径。他不会让钱转到香港——香港账户已经被我们监控了。他会改成别的路径。改路径需要从特定终端操作,那台终端在省城。"
"你怎么知道?"
"苏琴帮我查的。苏氏风投在新加坡有金融追踪能力。我请她查了王建的海外账户结构。"
"你什么时候跟苏琴——"
"上个月。你不是说让我找帮手吗?苏琴就是帮手。她投了钱,也得出力。"
霍铮的嘴动了一下,没说。
"他回省城改完路径就会走。我们不知道他用哪台终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操作。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改完路径之后,一定会上网确认。确认的时候他会看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我回省城的消息。他跑了两个月,最想确认的是我还在不在省城。如果我不在,他放心。如果我在,他会更小心。所以——我要让他知道我不在。然后我骤然出现。"
姜乐用了一个身份——海外投资代表。苏琴的苏氏风投在省城注册了一个办事处,姜乐以"苏氏风投中国区文化项目顾问"的身份出现,名片是真的,身份是半真半假。她对外宣布去上海出差两周,实际上第三天就悄悄回了省城。
回省城后她宣布了一件事——"九六之光"大型义演。名义是庆祝联盟成立一周年,实际是给王下设的局。
义演地点在省城体育馆。三千人。票全部免费发放,三天抢光。消息铺出去之后,省城的文化圈、媒体、公安系统全都知道了。
王建也会知道。
义演当天晚上七点。省城体育馆。
后台忙成一锅粥。联盟的演员在化妆,小芳在对流程,虎哥在检查安保。姜乐穿了一件红色旗袍——她平时不穿红的,今天穿了。红得扎眼。
"姐,你今天为什么穿红的?"小芳问。
"好看。"
"不是,你是不是有什么——"
"别问了。帮我看看话筒。"
七点整。追光灯亮。姜乐上台。
"各位,今天不是普通的演出。今天是义演,不收钱。但不收钱不代表不值钱。我今天说的每一段话,都值钱。值多少?值一百二十万。"
台下笑了,没听懂。
"第一段。说个故事。有个人,当了十几年警察,挣着工资,住着公房。突然有一天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他说是老婆家里出的钱。他老婆家里出了十五万。房子首付十八万。差三万。三万不多,攒一攒就有了。但这个人,三个月后又买了一辆车。二手的,八万块。老婆家里没出钱。钱从哪儿来的?"
台下的笑声停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后台,小芳按计划操作——投影仪亮了,白色幕布从舞台侧后方降下来。幕布上投出了一张银行转账记录。金额、日期、汇款方、收款方,清清楚楚。收款方账户名:王建。
"第二段。说这个人不止买了一套房子一辆车。他还有海外账户。缅甸的。一百二十万。钱从哪儿来的?从每次行动前出卖情报换来的。他经手过的案子,每一次到关键节点就断——不是案子难办,是有人把消息卖了。卖给了谁?金三角的毒贩。"
幕布上投出了第二张记录——王建的缅甸账户开户信息,开户日期,资金来源标注。
"第三段。说这个人不是今天才叛变的。十二年前,他在部队演习的时候,从背后开了枪,打死了自己的战友周卫国。他说是流弹。但弹头找到了。弹头从工厂墙壁里撬出来,膛线痕迹跟他的配枪一模一样。"
幕布上投出了第三份文件——弹道比对报告,省厅弹道专家签字。
体育馆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听段子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
VIP包厢在二楼东侧。包厢的门是关着的,窗帘拉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王建。
他不是来看演出的。他是来确认姜乐在不在省城的。消息说姜乐去了上海,但义演的消息出来后他不信。他得亲眼看见。
他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看见了自己的银行流水被投在幕布上。
他站起来,转身要往包厢门走。门推不开——从外面锁了。
他砸了一下门。锁着。他回头看窗户——二楼,下面是停车场,停满了车。他推开窗,一条腿跨了出去。
"王建。"
声音从包厢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姜乐的声音。是霍铮的。
王建的身体顿了。他一条腿跨在窗台上,一只手扶着窗框,回头看见霍铮从包厢侧面的暗门走出来。后面跟着赵大壮——赵大壮拄着拐,膝盖还没好利索,腰里别着枪。还有铁头,穿黑色作训服,手里没拿武器,但拳头攥着。
"别动。"霍铮的声音平的。他手里拿着一副手铐,没亮出来,攥在掌心里。
王建看着他。看了两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跑的那天。"
"你早就怀疑我了?"
"姜乐测你的那天。"
"她怎么测的?"
"她说'去年那批货'的时候,你的手停了。"
王建的嘴闭了一下。他的另一条腿还跨在窗台上,风吹进来,窗帘拍在他的背上。
"你下来。"霍铮说。
王建没动。他的眼睛从霍铮脸上移到赵大壮脸上,又移到铁头脸上。铁头盯着他,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是周卫国的儿子?"王建看着铁头。
铁头没回答。
"长得像你爸。"
"你下来。"霍铮又说了一遍。
王建从窗台上下来了。他的脚落地的时候,鞋跟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他站直了,把皮夹克的拉链拉了拉,拢了拢头发。他看着霍铮。
"姜乐在台上说的那些——"
"都是真的。证据链已经闭合。弹道、银行流水、行动记录对比,三条线全对上了。"
王建点了下头。他的手伸出来,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朝霍铮伸了过去。
霍铮把手铐扣上了。金属碰着金属,"咔"一声,跟十二年前演习场上那声枪响没有半点关系,但在场的人都觉得那一声很重。
王建被铐着往外走。经过包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霍铮,你说姜乐测我的那天——她说的那段《拆谎记》,是专门为我写的?"
"是。"
"她一个说书的,比我这当警察的还厉害。"
霍铮没接话。他推了一下王建的肩膀,让他往前走。
出了包厢,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通向体育馆大厅,大厅通向舞台侧幕。王建被带着走过侧幕的时候,舞台上的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漏过来,照在他脸上。
台上的姜乐还在说。她不知道王建已经抓到了——按计划,霍铮抓到人之后会给她信号。但信号还没来。
王建被带到侧幕出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他扭头,从幕布缝隙往台上看了一眼。姜乐站在追光灯里,红色旗袍,头发盘着,手里拿着快板。
"姜乐——"他喊了一声。
声音从侧幕传到台上。姜乐的快板停了。她扭头,看见了侧幕后面的王建。手铐,便装,两个警察押着。
王建看着她。
"姜乐,你赢了。"
姜乐看着他。两秒钟。她没说话,把手里的快板在掌心掂了一下。
铜片碰着竹板,"啪嗒"一声,轻得只有侧幕旁边的人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