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落网之后，省城公安系统内部整顿了三个月。霍铮的刑警队也换了血，调进来几个新人。赵大壮的膝盖却没换——换不了。
废弃工厂那晚，铁架子砸下来的时候他趔趄了一下没当回事。第二天肿了，第三天紫了，去医院拍片子，髌骨骨裂，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卧床三个月。他躺了两个月就待不住了，拄着拐去队里报到。
队里没给他安排活。
办公桌上多了一层灰，抽屉里的案件卷宗被拿走了，换成了几本后勤登记册。他的工位从靠窗的第二排挪到了角落里，旁边堆了三箱打印纸和一摞过期的内部简报。
"大壮，你先在后勤帮忙。等腿好了再说。"副队长老周跟他说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像在通知天气。
"我腿好了。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
"正常活动跟正常执勤不是一回事。你这膝盖，跑不了。"
"我不跑。我坐办公室也行。看卷宗、分析线索，这些不废腿。"
"大壮，这是上面的意思。你别为难我。"
赵大壮没再说了。他拿着调令去了后勤科。后勤科在办公楼一层，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一个在打毛衣，一个在看报纸，两个在下象棋。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象棋盘上少了颗"马"，用一颗花生米代替。花生米已经发霉了，没人换。
晚上回了宿舍——他从队里宿舍搬到了后勤科的单间，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他把拐靠在墙角，坐在床上，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他从警第一天买的，硬皮，封面写了个"功"字。翻开第一页，写着"赵大壮 立功簿"。里面记着他从警以来的每一次嘉奖——三次嘉奖，两次三等功。最后一次三等功是去年抓谢广才那回，万人相声大会，他在东侧蹲了三个小时。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我要当一辈子刑警。"
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房间黑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线，横在天花板上。
他的膝盖疼了。不是那种锐利的疼，是闷的，像有人在骨缝里塞了一团湿棉花。他翻了个身，把腿蜷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
那个人就是第三天来的。
赵大壮下班的时候，在公安局门口被拦住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脸瘦，颧骨高，看着像个退休教师。他站在门口的传达室旁边，看见赵大壮拄着拐出来，走上前。
"小伙子，腿不方便？"
赵大壮看了他一眼。"你谁？"
"路过。我看你拄拐，问问。我以前也受过伤，知道这滋味。"
"没事。您让一下。"
那人让了。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橘子。
"吃点水果。伤后恢复要补维C。"
赵大壮没接。"你到底是谁？"
"曲艺爱好者。常去剧场听书。你是姜乐那边的人吧？我看过你在剧场维持秩序。"
赵大壮接过橘子了。他没多想。剧场演出的时候他确实去过几次帮忙。
第三天，那人又来了。这回没带水果，带了一本书。旧书，封面磨了边，是本评书集子——《三侠剑》。
"我听剧场的人说，你爸生前爱看这本。"
赵大壮的手停了。他爸确实爱看《三侠剑》。他爸是工厂工人，下了班就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的就是这个。他爸走了十多年了，这本书他也很久没见过了。
"你怎么知道？"
"剧场的人闲聊时提过。我正好有本旧的，给你送来。"
赵大壮把书接了。翻了翻，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他爸的笔迹——"大壮吾儿 好好做人"。他爸在他十岁那年写的。书不知道怎么流出去的，现在回来了。
他站在公安局门口，翻着那本书，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书放在了枕头下面。躺下来的时候，膝盖又疼了。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书脊，硬的，还在。
之后就顺了。那人隔三差五来，不固定时间，有时在门口，有时在剧场外面的茶摊上。赵大壮开始叫他"老哥"。老哥不问他工作上的事，只聊生活——腿疼不疼，食堂伙食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去做别的。聊着聊着，赵大壮的话就多了。
"我跟师父干了四年。四年，从跟班到能独立办案。现在让我坐后勤，跟养老有什么区别？"
"你还年轻。才二十七。"
"二十七怎么了？二十七膝盖就废了。医生说不可逆。以后跑不了步、蹲不了身、追不了人。当刑警的追不了人，跟当厨子没了味觉有什么两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有条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赵大壮看了他一眼。那天是傍晚，茶摊上只有他们俩。老哥的鸭舌帽压得低，但眼睛在帽沿底下看着赵大壮，很亮。
"什么路？"
"有个人，能帮你。不是白帮。他需要一些信息。"
"什么信息？"
"你师父家里的。书房的密码。换了什么规律。"
赵大壮的手搁在茶杯上，停了。
"你要我师父家的密码？"
"不是我要。是那个人要。他对你师父有点误会。不是坏事。就是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误会？"
"你别管具体。你就告诉我——书房电子锁的密码，多久换一次，换的规律是什么。就这一件事。"
赵大壮没说话。他的手在茶杯上搓了两下。茶凉了。
"我凭什么帮你？"
"因为你需要帮助。你的腿废了，你的师父把你扔到后勤，你的同事看你的眼神跟看残疾人一样。你不想这样过一辈子。那个人能给你另一条路。"
赵大壮把茶喝了。凉茶，苦的。
他告诉了老哥。霍铮书房的电子锁，每月一号换密码。密码是霍铮的生日加月份——比如三月份就是"0315霍铮生日"。这个规律只有家里人知道，赵大壮跟了霍铮四年，帮他设过两次密码。
老哥听完，唇角微弯。笑得很轻，像茶杯盖磕了一下。
"大壮，你做得对。"
一个月后，姜乐发现剧场出事了。
不是大事故。是商业底牌泄露。联盟跟省城体育馆谈下半年的巡演档期，报了价——每场三万八。体育馆还价两万五。双方谈了三轮，最后谈妥三万。但签约的时候，体育馆的人说了一句："你们的三万八，万金油那边早就知道了。他们报了两万八，准备截你们的档期。"
万金油已经跑了，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有人拿到了联盟的报价单和档期安排，提前透了出去。
姜乐回去查了泄密链。报价单是内部文件，知道的人不多——小芳、联盟的几个理事、霍铮。霍铮不可能。小芳不可能——她跟了姜乐三年，底子干净。联盟的几个理事查了一遍，也没问题。
但有一份文件的流转记录不对。档期安排表上有一个备注栏，备注栏里写了"已同步刑警队备案"。这句话是赵大壮加的——他以前负责联盟的安保对接，每次大型活动都要跟刑警队备案。备案的时候他会把档期安排表抄一份，放在队里的档案柜里。
"霍铮，你们队里的档案柜，谁能看？"
"队里的人都能看。钥匙在值班台。"
"赵大壮呢？"
"他在后勤科，但他的旧工位没搬走。他偶尔还回来坐坐。"
"他回来坐的时候看档案柜吗？"
霍铮沉默了。"你怀疑大壮？"
"我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只有他知道。你书房电子锁的密码规律。"
"密码规律——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因为是你让他帮我设过两次密码。设密码的时候我在旁边，他也在。"
霍铮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书房里有什么被翻过吗？"
"没有。但上个月我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抽屉里的几份文件位置变了。我以前在第三层放了张纸条做标记，纸条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放的纸条？"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大壮还在队里。"
"对。"
姜乐没再说了。她回到剧场，关上门，在后台坐了很久。她从柜子里翻出赵大壮以前来剧场帮忙时穿过的那件马甲——灰色的，口袋上别了个"安保"的袖章。她把马甲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联盟内部开会。
到场的有小芳、虎哥、三个理事，还有赵大壮——他以"安保顾问"的身份参加，手里拿着笔记本，膝盖上的绷带还没拆。
姜乐坐在长桌一头，没说话。会议开了十分钟，她忽然站起来。
"各位，今天开会之前，我先表演一段。"
众人愣了。
姜乐清了清嗓子，声音变了。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方言尾音，说话快，尾字往上挑。
"师父你放心，腿好了我就能回来。后勤那帮人天天打毛衣，我待不下去。"
全场安静了。因为这不是姜乐的声音，是赵大壮的声音。模仿得太像了——语速、尾音、断句的习惯，一模一样。
赵大壮的脸白了。
姜乐又换了个声音。这回是四五十岁的男人，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过一遍。
"大壮，你做得对。那个人能给你另一条路。"
赵大壮的手搁在笔记本上，指尖发白。
"这两段话，"姜乐恢复了正常的声音，"一段是我听过的，一段是我猜的。第一段是赵大壮跟人聊天时的原话，他在剧场后台跟虎哥说的，虎哥跟我学过。第二段，是策反他的人说的话。策反的人叫老戏迷。"
赵大壮站起来了。椅子往后倒了，"哐"一声。他的脸不是白，是灰了。
"姜——姜老师——"
"赵大壮，你把霍铮书房密码的规律告诉了老戏迷。老戏迷的人进了书房，拍了联盟的档期安排表和报价单。万金油的残余势力拿到了这些信息，截了联盟的档期。对不对？"
赵大壮的嘴唇在抖。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了倒在地上的椅子，膝盖疼了一下，身体晃了。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告诉你。你师父还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
赵大壮的眼眶红了。不是被冤枉的那种红，是被戳穿了的那种红。
桌上那杯赵大壮带来的茶，杯壁上凝了一圈水雾，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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