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捡起椅子坐回去了，一句话不说。姜乐也没逼他。
散会后她让所有人都走了，只留赵大壮一个。两个人在剧场后台坐着，隔着一张桌子。
"大壮，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
"……你问。"
"老戏迷是不是给了你一本书？《三侠剑》。"
赵大壮的头抬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被人看穿底裤的羞耻。
"你怎么知道？"
"你爸的笔迹我认得。你爸以前在工厂上班，工会出黑板报，他写了几期。字写得有特点，撇特别长。那本书扉页上的'大壮吾儿好好做人'，撇长得出格，是他写的。但这本书不是老戏迷'正好有'的。是他找来的。他查了你的底，知道你爸的喜好，知道你爸走了，知道你怀念他。他用你爸的书换了你的信任。"
赵大壮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攥成了拳头。他的嘴唇咬着，咬出了白印。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说能帮你治腿？说能让你重新站起来？说能让你回刑侦一线？"
赵大壮没回答。但他的手松开了。拳头松开之后，手指在抖。
"大壮。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联系老戏迷，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你等我的消息。"
"姜老师——师父他——"
"你师父还不知道。我暂时不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赵大壮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嚎啕，是顺着脸颊往下淌的那种，一滴一滴的，滴在桌面上，跟茶水洇的印子混在一起。
"你走吧。记住，什么都不要做。"
赵大壮走了。姜乐坐在后台没动。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霍铮打了电话。
"你到家了吗？"
"到了。怎么了？"
"你今晚在家等我。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当面说。"
姜乐到家的时候晚上九点。小乐已经睡了，霍铮在客厅看新闻。她进门换了鞋，没去厨房倒水，直接在沙发上坐下了。
"大壮有问题。"
霍铮的手从遥控器上停了。他没扭头，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睛没在看。
"什么问题？"
"他被老戏迷策反了。老戏迷用了两个月时间，从他嘴里套出了你书房密码的规律。有人进了书房，拍了联盟的档期和报价。"
霍铮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
"你确定？"
"确定。联盟的报价泄露了，只有经过刑警队备案的那份文件能泄露。大壮负责备案。他回来的时候老戏迷已经盯上他了。你把他调到后勤，他心理落差大，老戏迷趁虚而入。"
霍铮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没动，但指甲掐进了裤子布料里。
"你要怎么办？"
"我想演一场戏。"
"什么戏？"
"夫妻反目。"
霍铮扭头看她了。她的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认真的。
"你说。"
"明天上午，我回家的时候跟你吵一架。动静要大。你拍桌子，摔东西。我摔门出去。你喊——'我受够你这个媳妇了'。声音大到隔壁邻居能听见。"
"然后呢？"
"大壮今晚回去肯定睡不着。他信不信取决于我们的戏真不真。如果他信了，他会松一口气。因为我和你闹翻了，他就不怕我查他——一个跟老公闹离婚的女人没心思查内鬼。他松了，就会联系老戏迷汇报。老戏迷知道我们闹翻了，也会放松。然后我设一个局——假慈善拍卖会。名义是联盟筹款，实际是收网。大壮一定会来，因为他要给老戏迷传递消息。来的时候我当场抓他。"
"你抓他？"
"你和省厅的人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不会防我。"
"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因为他欠老戏迷一个交代。他泄露了信息但没拿到承诺的好处——老戏迷答应帮他治腿，但还没兑现。他不来就等于白干了。他不会甘心。"
霍铮沉默了十秒。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揉了一下脸。
"你要我演什么程度？"
"拍桌子。摔一个杯子。别摔贵的。摔那个搪瓷缸子，缺了口的那个。"
"然后呢？"
"你说一句——'我受够了，你爱干嘛干嘛'。我摔门。门摔响一点。然后我出去住两天。你在家正常上班，但脸上要带着烦。你最近确实因为案子压力大，你不用演太多，本色就行。"
"本色？"
"你最近本来就板着脸。大壮知道你压力大，他不会怀疑。"
霍铮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
"我说书的。天天演。"
第二天上午。
姜乐十点到家。霍铮坐在客厅。她进门的时候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中间。
"霍铮，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联盟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什么时候管了？"
"你昨天问我要不要帮你查大壮的事。我说不用你管。你非要多问。"
"我是你丈夫。"
"你是警察。你先管好你自己的案子。"
霍铮站起来。他的手在桌上一拍。"啪"地一声。搪瓷缸子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往地上一摔。缸子是铁皮的，没碎，"哐啷"在地上滚了两圈，磕在桌腿上停了。
"我受够了！你爱干嘛干嘛！"
声音大。隔壁能听见。姜乐没犹豫，转身往门口走。门拉开，摔上。"砰"一声，整面墙震了一下。
她出了门。楼道里安静。她站在门口听了两秒——屋里没有声音。霍铮没追出来。他不会追。这是说好了的。
她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了三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小芳打了个电话。
"小芳，帮我准备一个慈善拍卖会。下周六。名义是联盟筹款。地点定在省城老街的春和楼。邀请函发出去，加上赵大壮的名字。"
"姐，慈善拍卖会？咱们什么时候搞拍卖了？"
"现在搞。你不用准备真东西，准备几幅字画就行，假的也行。重点不是拍卖，是人。"
"什么意思？"
"来的每一个人我都查过了。但有一个人必须来。赵大壮。他来了，戏才能收。"
一周后。春和楼。
春和楼是老街的二层酒楼，楼下吃饭楼上办活动。二楼大厅摆了六张桌子，每张桌上放了茶水和点心。墙上挂了八幅字画，标了价。来的人不多，三十来个，都是联盟成员和几个本地商人。
赵大壮来了。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拐杖换成了单肘拐，走路比上周利索了些。他坐在第三桌，面前放了杯茶，没喝。他的眼睛扫了一圈大厅，在门口停了一下。
姜乐穿了一身素色旗袍，站在台上说话。
"各位，今天这个拍卖会是联盟筹款。义卖品是省城几位书画家捐赠的作品。所得款项全部用于联盟的青年艺人培养计划。"
她说完，拍卖开始。第一幅字，起价两百。有人举牌。第二幅，第三幅。气氛不热不冷，正常。
赵大壮坐在第三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没掏。等第三幅字拍完，他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他进去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条短信。发送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
"拍到了什么？来了谁？"
赵大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他打了几个字——"来了三十人。姜乐在台上。有警察。"发送。
手机刚塞回口袋，洗手间的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赵大壮扭头，看见霍铮站在门口。后面是铁头和一个穿便装的省厅的人。
赵大壮的脸灰了。不是白了，是灰了。那种从里到外褪了色的灰。
"师父——"
"大壮。"霍铮的声音很平。不是愤怒的平，是压着什么东西的平。"手机给我。"
赵大壮的手攥着手机，没给。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搓了两下，壳是黑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大壮，手机给我。"
赵大壮的手松了。手机被霍铮拿过去，翻到短信界面。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还在屏幕上："来了三十人。姜乐在台上。有警察。"
铁头上前一步，拿出手铐。金属碰着金属的声音在洗手间的瓷砖墙面上弹了两下。
"赵大壮，你涉嫌为境外势力提供情报和妨碍公务。请配合调查。"
赵大壮的双手被铐在身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伤腿撑不住，膝盖一软，半跪在了洗手间的地砖上。地砖是白的，沾了水，反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
他抬头看霍铮。霍铮站在他面前，没弯腰去扶。
"师父，他说……他说能让我重新站起来。"
霍铮的喉结滚了一下。他蹲下来，跟赵大壮平视。
"大壮，你站起来过。是你自己跪下去的。"
赵大壮被带出春和楼的时候，经过二楼大厅。姜乐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拍卖槌。她的目光跟赵大壮对上了。不到一秒。
赵大壮被带下楼梯。他的单肘拐没拿，落在洗手间里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右腿拖着地砖，鞋底蹭出了一声长长的"嗞"。
拍卖槌落在桌面上。木碰木，声音闷，像敲在棉花上。槌头的红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白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