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被抓之后，关了两个月。省厅的审查组问了他七轮，他交代了老戏迷策反的全过程——从送橘子到送书，从套书房密码到泄露联盟底牌。每一条都认了，签字画押。
但第八轮的时候，他翻了。
他向审查组递交了一份举报材料，实名举报姜乐涉嫌非法洗钱。理由是联盟的公共账户有多笔大额资金进出，与演出收入不符，疑似通过巡演票房洗钱。
材料递上去的第二天，姜乐被叫到了省城公安局经侦支队配合调查。同一时间，联盟的公共账户被二次冻结。
小芳在电话里急得快哭了。"姐，他又翻供了？他不是认了吗？"
"认了不代表服。他在赌。举报我，把水搅浑。他的案子如果跟我的扯上关系，他就能拖时间。拖到老戏迷在外面运作。"
"那怎么办？"
"配合调查。让他们查。账是干净的，怕什么？"
姜乐被带到了省城看守所。不是拘留，是配合调查期间的留置。按程序，调查期间她需要待在看守所，最长不超过七天。
看守所的条件比她想的好一点。单间，铁床，铁桌，铁凳。墙上刷了白漆，漆面起皮了，翘起来的部分像鱼鳞。窗户在墙的上半截，铁栅栏，能看见一小块天。
第一天，没人来问她。她在铁床上坐着，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十四条的时候，送饭的来了。一碗米饭，一勺白菜炖粉条。
"吃吧。"送饭的是个年轻警察，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他把饭盒从窗口递进来的时候，多看了姜乐一眼。
"你就是那个说相声的？"
"嗯。"
"我看过你春晚。那段电视机前的，我笑岔气了。"
"谢谢。"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蹲在窗口边上。"姜老师，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配合调查。有人举报我洗钱。"
"你洗了吗？"
"我要是洗了，还能在这儿跟你聊天？"
年轻警察嘿嘿笑了两声。"也是。"
姜乐吃了饭，把饭盒递回去。年轻警察接过饭盒没走，又蹲了一会儿。
"姜老师，你能不能给我说段相声？我一个人值班挺无聊的。"
"你值班还让我说相声？你们所长知道扣你工资。"
"所长回家了。就我一个值夜班的。"
姜乐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靠在铁床上，清了清嗓子。
"说段简史吧。说相声这行，祖师爷叫穷不怕。道光年间在天桥撂地。什么叫撂地？就是蹲地上说。没舞台没话筒没灯光，就一张嘴。后来传到第三代，出了个侯宝林，把相声从天桥说到了电台。再后来上了电视，上了春晚。"
年轻警察趴在窗口上听，嘴张着。
"但你知道相声最早是干嘛的吗？不是逗乐。是骂人。天桥撂地的艺人，挣的就是骂人的钱。谁欺负了老百姓，艺人就在街上编成段子骂。骂完了老百姓给钱，觉得解气。所以相声这个行当，骨子里就是替老百姓说话的。"
"那你怎么开始说相声的？"
"我师父捡的。六岁捡的，养大教本事。严德厚，省城评书名家。他说我这人嘴欠，不说书可惜了。"
"你师父对你好吧？"
"好。但好归好，该骂的时候也骂。有一次我偷了他的手抄本去卖，被他发现了，拿戒尺抽了我十下手心。抽完他说一句——'手是用来打板的，不是用来偷东西的。'"
年轻警察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的。
这一晚姜乐说了两个多小时。从相声简史说到评书流派，从天桥撂地说到省城夜市摆摊。年轻警察听着听着，眼睛亮了，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东问西。
后来隔壁值班的民警也凑过来了。两个年轻警察蹲在门口，一边听一边憋笑。到了后半夜，整个看守所值班区都知道姜乐在说书了。所长凌晨三点打电话来问："谁在值班室吵？"
年轻警察回了一句："报告所长，姜老师在讲相声简史。我们都……在学习。"
所长那边沉默了三秒。"学什么习。让她睡觉。"
电话挂了。但走廊另一头还有人在憋笑，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嗤嗤"的，像漏了气的暖壶。
第三天，霍铮来了。
不是以丈夫身份来的，是以案件关联人身份。他隔着铁栅栏坐在姜乐对面，中间是一张铁桌。
"审计组出结果了。"
"怎么样？"
"联盟公共账户三年流水全部核查完毕。每一笔进出都有对应票据——票房收入、广告分成、演出报酬、场地租赁。没有任何异常资金流向。举报不成立。"
"那就好。"
"大壮的举报材料里引用了几组数据，数据是篡改过的。他把两笔正常的票房收入改了金额，让流水看起来像洗钱。但审计组一比对原始票据就发现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改数据的？"
"老戏迷教的。老戏迷给他提供了一个模板，让他照着填。他填的时候还改了两个数字，改得更像真的。"
"他还挺用心。"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疼。
"审计结果出来了，你的留置可以解除。但大壮的案子要开庭了。他的律师申请了公开审理，要求你出庭作证。"
"我出。"
开庭那天，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坐了三十多人，有联盟的人，有媒体记者，还有几个赵大壮以前队里的同事。赵大壮穿号服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剃了，脸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他看见姜乐进来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没别的反应。
检方宣读了起诉书。涉嫌为境外势力提供情报、妨碍公务、伪造证据。赵大壮的律师做了辩护，主要论点是被策反时处于伤病导致的心理脆弱状态，请求从轻。
轮到姜乐作证的时候，她站到了证人席上。
"证人，请陈述你与被告的关系。"
"被告赵大壮是我丈夫霍铮的徒弟。我跟他认识四年。他以前在剧场帮过忙，维持秩序、对接安保。我们关系不错。"
"请陈述你发现被告泄密的经过。"
"今年三月，联盟的商业报价被泄露。我排查了信息流转链，发现只有经过刑警队备案的那份文件能泄露。被告负责备案。之后我在联盟内部会议上用模仿秀复刻了被告和策反者的对话，被告当场失态。"
"你如何掌握被告的语音特征？"
"我是说书的。模仿人声是我的基本功。被告跟人聊天时有个习惯——尾字往上挑，说话快，带方言尾音。这些特征我用贯口的方式还原了。"
"请法庭允许证人用贯口方式陈述被告泄密的全过程。"
法官看了赵大壮的律师一眼。律师没反对。法官点了头。
姜乐清了嗓子。声音变了节奏，快了起来，像快板但没打板，纯嘴。
"说有个年轻人，二十三，跟了师父整四年。腿伤了，膝盖碎了，从一线退到后勤科。后勤科里打毛衣，象棋盘上缺个马。他心里苦，苦得说不出来。这时候来了一个人，鸭舌帽压得低，橘子口袋里揣。第三天送了本书——《三侠剑》，他爸的字，他爸的笔，他爸十岁那年写的话。他手抖了。心门开了。"
法庭里安静了。赵大壮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问他——你师父书房密码多少位数，多久换一次，什么规律。他说了。一月一号换，生日加月份。那人唇角微弯。笑得轻，茶杯盖磕了一声。然后联盟的报价就漏了。万金油的残余势力截了档期，联盟亏了三万块。三万块不多，但三万块背后是两百多号艺人的饭碗。"
赵大壮的手在被告席上攥着。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审计查了账，干干净净。他举报我洗钱，数据是改的。他改了两个数，改得还挺像。可惜他不知道，说书的人记性好。联盟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得，记到小数点后两位。他改的那两个数，跟我记的对不上。差了一分钱。一分钱，差出来一个谎。"
贯口停了。法庭里还是安静。
法官敲了一下槌。"证人证言记录在案。"
赵大壮的律师站起来。"辩护人请求发言。"
"准许。"
"辩护人认为，被告在被策反过程中处于伤病导致的心理脆弱状态，不具备完全的判断能力。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姜乐站在证人席上没动。她看着赵大壮。赵大壮也抬头看了她。四目相对。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赵大壮。
赵大壮站起来了。他的腿不太好，站直的时候身体往右偏了一点。
"我……我没有辩护。我认罪。"
他顿了一下。
"但我想说一件事。姜老师说的都对。我改了两个数。一个改在三月份的票房里，一个改在五月份的广告分成里。我以为改得够真了。但她说得对——说书的人记性好。"
他的声音哑了。
"姜老师，对不起。"
姜乐没回答。她从证人席上下来，走回旁听席。经过赵大壮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没停。
判决下来了。赵大壮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宣判后，赵大壮被法警带出法庭。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霍铮站了起来。赵大壮看见霍铮，脚停了。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没动。
"师父。"
霍铮看着他。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喉结滚了一下。
"大壮。"
"……师父，你恨我吗？"
"不恨。"
赵大壮的眼眶红了。
"你永远是我徒弟。"霍铮说。声音不高，但法庭的回声让每个字都清楚。"但犯了事就得认。认完了，出来还叫师父。"
赵大壮被法警带走了。他走到法庭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霍铮，是看姜乐。姜乐坐在旁听席第三排，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她准备好的贯口词，词的最后一行被她划掉了，划了两道，墨迹透到了纸背面。
法庭的书记员在收拾桌上的卷宗。一沓纸从桌边滑下来，最上面一张翻了个面，落在了地上——是赵大壮的举报材料复印件，右上角盖了红色的"不成立"印章，章的边缘洇了，"不"字多了一条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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